燕云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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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黄雀在后

水冷了,乌骨里从陷入的情绪暂时离开,她睁开眼睛,走出浴室。

侍女重九和瑰引,见她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手上脚上更有被捆绑镣铐勒出来的伤痕,一边为她上药,一边心疼得直掉眼泪。燕燕更是捧来了许多美食,亲自送到乌骨里的房中让她好好大吃一顿。

然而乌骨里却只是一脸漠然,看着她们为她上药,看着她们把所有好吃的东西捧到她面前去,她却一点也不想吃,然而她接下来的事情,需要力气去做。于是她端起奶茶,大口地喝着,拿起饽饽,大口地吃着。

燕燕目瞪口呆地看着乌骨里风卷残云般吃了一盘饽饽,就站起来问她:“爹爹在何处?”

燕燕怔了了怔,好不容易找回话头:“二姐,爹爹说,怕你刚回来身体不适,让你先梳洗沐浴,好好休息。三天后,再开家宴为你庆祝。”

乌骨里垂首苦笑一声:“爹爹还是那样疼惜我们。”

燕燕欲言又止,她想说,她为了这件事,独自离家,去路上伏击信使,却反中埋伏,险些性命不保;她想说,为了追回密函,她冒险入宫,九死一生。可是,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二姐已经这样惨了,自己再说这个,岂不是更令得她伤心难过,内疚不安,甚至是责怪她连累全家。她终于咽下了所有的话,只苦着脸撒娇道:“哪有啊,爹爹可罚得我好惨呢!”她说这一句话,本是引着乌骨里来问的,谁知道乌骨里经此一番牢狱之灾,竟是性情变了许多,素日最好与她叽叽喳喳的,此时竟是对这些事毫无兴趣了。

当下她只得自己道:“爹爹说我老是闯祸,罚我给他的书房整理资料,要把太祖建国以来,所有的战役和政令都分门别类,还要我对这些写十篇心得。说没完成,或者完成了没通过,都不准我再出门了。二姐,你说我惨不惨?”

乌骨里苦笑一声,轻抚着妹妹的头,低声道:“你这小丫头,现在还能够为这种小事发愁,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呢。”

燕燕愣住了,忽然抱住了乌骨里,哭了:“二姐,你都经历了什么啊?你别这样,我害怕你这样!”

乌骨里轻轻推开了燕燕,道:“好了,我问你,爹爹在何处?”

燕燕无奈,只好抹着泪道:“在书房。”

乌骨里点了点头,站起来就要走出去,燕燕见状急了,忙拉住她:“二姐,你去哪儿?”

乌骨里低头看着燕燕,怜爱地轻抚着燕燕的头:“我去找爹爹。”

燕燕不解地:“二姐,你才刚刚出狱,又累又乏,何不好好睡一觉,等休息好了再说。”

乌骨里苦笑:“我有急事要见爹爹。”说着,不由地晃了一晃。

燕燕忙扶住她,见她脸色惨白,更是心疼,叫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啊,你看你的脸色这么难看,瘦成这样,还带着伤呢。就算你这次做错了事,可你也这么惨了,爹爹一向我们,不会责罚你的。再说就算要责罚你,还有我,有大姐帮你顶罪呢。真不行,你先睡一觉,等明日我拉着爹爹来看你。”

乌骨里看着燕燕一脸着急的样子,笑了笑:“我就是要这样去见爹爹才好,我这样惨,爹爹才会心疼我,才会答应我的要求啊。”

燕燕一怔:“你有什么要求?”

乌骨里却已经转身,向外行去。

燕燕大急,忙上前去扶乌骨里,又招呼侍女帮忙,一直扶着乌骨里到了萧思温书房外,她正要扶着乌骨里进去,对方却推开她道:“这件事,只能是我和爹爹说,你不许进来。”

燕燕一怔,却见乌骨里掀开帘子,已经进了书房。

燕燕既着急又不敢进去,转念一想,忙转身去找大姐胡辇来想办法。

乌骨里进了书房,便见萧思温坐在书桌后正在看书,见了乌骨里进来,惊得书都落到书桌上去了:“乌骨里,你怎么来了,怎么不去休息。”

乌骨里苍白着脸,摇摇晃晃地走到书桌后面,忽然跪在萧思温面前,道:“爹爹,我有事要求你。”

萧思温的脸沉了下去,他一挥手,书房中侍候的书童忙退了出去。

萧思温低头,看着女儿苍白而倔强的脸,心中绞痛,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乌骨里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跪着。

萧思温忽然道:“乌骨里,你这次吃了这么多苦头,可曾后悔?”

乌骨里跪在萧思温面前,听了父亲之言,心中一怔,然而看着父亲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想起喜隐,还是咬咬牙,答:“女儿不悔。”

萧思温心中一痛,本待不忍问,见她如此倔强,忍不住再问她:“那么,你有没有怕过?”

乌骨里想到这些日子以来的以来所有的恐惧、绝望、后悔、愧疚,再也无法逞强,伏在萧思温膝上大哭起来:“爹爹,我怕,怕得要命,我每天闭上眼睛,都怕下一刻就会有人来把我拖出去杀死。”

萧思温的眼睛也掉了下来,抚着爱女的头发,长叹一声:“爹爹也怕,爹爹知道你的事以后,真是每天闭上眼睛都怕看到你在叫着爹爹,叫着爹爹救你,叫着你不想死。”

乌骨里听着这话,亦是想到那时候自己在牢里,叫着爹爹,叫着姐姐的凄苦情形,不由地伏在萧思温的膝上,哭了个昏天黑地。萧思温数番想要扶起她,却实在敌不过她哭得太惨,也不禁老泪纵横。

父女俩在书房内哭,书房外偷听的俩姐妹听着也哭得站不住了。胡辇只觉得自己心绞作一团,一边勉强拭泪,这边还要强拉了燕燕,在她耳边低声警告:“你要哭走远些,休要让爹爹和乌骨里发现。”

燕燕忙止了哭,这边抽抽咽咽地打着嗝,这边还伏在窗边偷听里面的动静。

里头乌骨里的哭声也渐止住了,就听得萧思温问她:“你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只要不是与喜隐有关,爹爹都能允你。”

乌骨里正从父亲膝上抬头,听到这话,顿时怔住,吃惊地抬起头尖叫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与喜隐有关就不行?您为什么这么不待见喜隐?”

萧思温看着眼前的女儿,这个素来活泼美丽的女儿,如今苍白削瘦憔悴,眼神更是前所未有的乖张暴戾,心中又痛又恨,伸手拿起桌上的一面镜子,递到乌骨里面前:“你看看,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就凭他把我的女儿害成这样,我便不能待见他。”

可眼前这个素日爱美,一日照镜子都要照上数次的女儿,如今却是看也不看镜子,只将镜子打翻在地,抬起头昂然直视萧思温,尖声叫道:“可这不是喜隐的错,喜隐他、他比我更苦啊!”说到这里,两行眼泪流下。

萧思温闭上眼睛,苦恼地按了按眉心,又睁开眼睛看着次女:“你非要嫁给喜隐吗?他如今死了父亲,主上虽然没杀他,但绝对不会让他日子好过的。”

乌骨里点头:“我知道,正因为他如今孤孤单单,我才要去陪他帮他。爹爹,除了他我谁也不嫁。你成全我们吧。”

萧思温冷冷地道:“你是我的女儿,我要对你一生负责,不能容你任性。此事我不能答应你。你回去吧。”

乌骨里倔强地说:“爹爹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萧思温冷笑一声,忽然叫道:“胡辇,带乌骨里下去休息,好好看着她,再不许她闯祸。”

胡辇闻声不好再躲,她疾步入内,见了父亲神情,不敢再劝,只得吩咐侍女,不顾乌骨里高叫挣扎,将她拖出了书房,又在临走前给燕燕使了个眼色。

燕燕会意,忙进了书房,但见萧思温坐在椅子上,一脸苦恼地揉着太阳穴,显见乌骨里的事,着实让他头疼。忙带着乖巧的笑容,上前为萧思温倒茶捶背:“爹爹别生气。二姐就是一时糊涂了。现在人回来就好。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萧思温闭着眼睛,神情极为疲惫,这些日子以来朝堂的血雨腥风,让他已经不胜负荷,为了救乌骨里,他在回到上京之后一直努力设法用各种手段逼迫罨撒葛放人,直到罨撒葛坦然相告不会对乌骨里动手,但要到所有的案子结了以后才会放出她来,他这才无奈罢手,这些日子来依旧心惊胆战。终于今日乌骨里脱险,他还以为此事就这么结束了,没想到,更大的惊骇居然还在这里等着他。

想到这里,他暗中切齿,这时候他已经明白罨撒葛为什么要拖到如今才放乌骨里出来。可是,对方就算设下这个圈套,又是何用意。难道迫他接受喜隐为女婿,就能够证实他与喜隐有勾结,就能够算计于他?可若是这样,当初对方给穆宗的密函中为何只字不提此事,反而为他遮掩?难道是那时候仅凭着乌骨里少女无知而得到的证据不足,而要逼他和喜隐结为姻亲以后,才是足够的证据置他于死地?

可是罨撒葛这么做,目的何在?他萧思温一系,也是后族一个重要分支,铲去他或者结怨于他,对穆宗兄弟能够有什么好处?难道是……是后族其他分支在动手?

实际上,后族与皇族一样,自开国以来,也是内争不止,虽然对外后族一体,但对内时谁都想自己一系成为那个发号施令的人。若是他们与罨撒葛勾结,想要除去或者削弱他这一系,倒有可能。

萧思温思来想来,也只有这个设想最接近。只是,他心中冷笑,他纵然爱女如命,可又如何会为了乌骨里一时的糊涂,而不顾及整个家族的前途呢。罨撒葛这算盘,却是打错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计较已定,再看燕燕这忙着献殷勤的样子,心中忽然升起警惕,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燕燕。

燕燕被他看得不安起来,强笑道:“爹爹,你怎么了?”

萧思温警告地看着她:“燕燕,你这般殷勤,莫不是也有什么喜欢的男人不成?我告诉你,你二姐的婚事,我是不会答应的,你也休想借此蒙混过关。”

燕燕怔了一怔,停下捶肩的手,恼羞成怒:“哪儿的话,爹你也太不放心我了。我将来要嫁的夫婿,一定是大家都会夸好,爹爹更会夸好的人。”

萧思温哼了一声:“但愿如此。你二姐,唉,都是爹爹往日太纵着她了。”

燕燕小心翼翼地问:“爹,你觉得德让哥哥怎么样?”

萧思温顿时警惕起来:“怎么,你和韩家那小子有什么不妥?哼,混账小子,好生大胆,你多大他多大,他居然也敢生这样的心……”

燕燕大惊,连忙及时转弯,摆手陪笑解释道:“不是不是,不是我。我是说,如果大姐或者二姐像德让哥哥那种人当您女婿,您觉得怎么样?”

萧思温狐疑地看着她:“德让?”他叹息:“可惜了……若不是,唉!”他这一声叹息,却是由衷而发。

韩德让若不是汉臣,他的文才武功人品能力,都是做女婿的上上之选。可惜,虽然乌骨里的婚姻他无力回天,但是胡辇是他最看重的女儿,只能嫁与皇族。韩德让,却是没有可能了。

燕燕听到“可惜了”二字,不由心中一怔,可惜了是什么意思,难道萧思温心目中是想把韩德让配于她姐姐不成?难道她爹眼中就这么不待见她燕燕吗,怎么就没想到她?想到这里,不由地酸溜溜起来:“爹,可惜什么?难道你还想把大姐配与德让哥哥不成?”

萧思温看着燕燕的表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以他的老谋深算,怎么可能让这小女儿现在就套出她想要的话来,所以不但不答,反而摆了摆手,令她出去。

燕燕一肚子疑问,满腔的不服气,但却也不敢违拗了父亲,只得悻悻出去了。看着燕燕不服气地出去,萧思温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心头一软,终于露出了一丝宽容的笑意。他这一支,也已经多年未出皇后了,如果胡辇或者乌骨里已经接近这目标了,那么……或许燕燕还可以有点自由择婿的机会,韩德让这小子,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吧。

想着燕燕与他幽州来回千里同行,想着他去行宫救燕燕的情景,萧思温沉吟,燕燕性子天真跳脱,韩德让年纪虽然略大,但有个镇得住护得住她的人,也好。他刚才故意试探,就是要看看燕燕作何反应罢了。唉,如今也只有这个小女儿,还依旧如往日般天真无邪啊。

想到这里,萧思温微抚下额,终于还是觉得一丝欣慰。

燕燕气冲冲地离了萧思温的书房,心里满腹委屈想找人说,一时间无处可去,走到乌骨里的院落外,就听到乌骨里在里面大吼大叫,又哭又闹,她就不敢进去,只站在门外呆呆站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里面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就听得乌骨里在呜呜咽咽地哭着,侍女们依次走出来,只留了两名在外头守着,其余人都散了。

燕燕犹豫半晌,终于还是走了进来。

此时乌骨里已经哭得累了,一脸漠然地抱膝坐在榻上,见燕燕来了,也不理她,只顾自己坐着不动。

燕燕爬上榻,坐到乌骨里身边,垂着头,叹了口气。

本以为她是来劝说自己的,早已经打定主意,任她说什么也不理会。可是见着她上来不言不语,自己叹气,忍不住冷哼一声道:“你干什么?想说什么就说吧,不用这么吞吞吐吐的。”

燕燕带着哭腔问她:“二姐,你不要我们了吗?”

乌骨里火气又起,喝道:“谁不要你们了?难道我连喜欢一个男人的自由都没有了吗?你们凭什么阻止我?”

燕燕怔怔地看着乌骨里,问:“喜隐有哪里好?值得你这样?”

乌骨里心里又酸又甜,抹了一下眼泪道:“喜隐哪里都好,哪里都好,你这小孩子懂什么?”

燕燕咬了咬下唇:“他比爹爹和大姐还重要吗,比我还重要吗?”

乌骨里拿手指在她额头一戳,怒道:“你这小傻瓜,这能比吗?”

燕燕不忿欲反驳,却听得乌骨里幽幽地叹道:“我们总是要嫁人的,不可能永远留在这家里。这一嫁出去,就是一生一世,我的后半生,凭什么要由你们决定。自己煮的奶茶自己喝着香,别人怎么知道我要加几勺盐?我自己决定我要嫁的人,就算刀山火海我也无怨无悔。别人给我挑的人,就算再好,我也不希罕。”

燕燕听了,正打中自己心事,不由点头,原来对乌骨里的抱怨不解,此刻都变成了认同:“是,我也是这么觉得。”

乌骨里看了看燕燕,一句“你也有心上人了”的话到了嘴边,忽然心念一动,没好气地说:“你别告诉我又是韩德让?”

燕燕不悦地说:“自然是他,除了他还有谁?”

乌骨里忽然一阵羡慕,摸摸燕燕的头,叹道:“韩德让——也好,难得你喜欢就好。只是,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吗?”

燕燕脸一红,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他、他也喜欢我……”

她的声音细若蚊蚁,但却充满了甜蜜,乌骨里自己经历过,自然是听得出来的。她诧异地看了燕燕一眼,她记得自己当日去喜隐府前,燕燕说到韩德让的时候,还不是这种神情和语气的。

“看来,这段时间,你和他感情进展不小?”乌骨里问。

燕燕点点头:“是,为了追回罨撒葛的密函,我和他一起到幽州去,一路上遇上了许多事情,于是……”

乌骨里轻轻一叹,摸摸燕燕的额头:“多好,你我都有了意中人,就算是爹爹不同意,那又如何?爹爹总是疼我们的,只要我们坚持住,爹爹最后也一定会接受我们所选择的男人。”

“真的?”燕燕眼睛一亮。

“真的。”乌骨里点头,然而她的内心并不像她自己承诺地那样有把握。不管怎么样,如果燕燕和她一样都喜欢上一个不被家族看好的男人,总比她一个人反抗来得好吧。不知怎么地,从小到大,乌骨里总觉得,萧思温会迁就燕燕的任性,多过迁就她的。

看着燕燕欢喜的样子,乌骨里忽然一阵内疚,她不禁问:“燕燕,你是真的想好了吗?如果你嫁给韩德让,将来你的孩子就是汉臣,进不了权力中枢。而我,或者大姐,却有一天可能当上皇后。你现在还小,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将来,我怕你会后悔。”

燕燕摇头:“我不会后悔的,二姐,就像你说的,我自己决定我要嫁的人,就算刀山火海我也无怨无悔。别人给我挑的人,就算再好,我也不希罕!”

乌骨里嗯了一声,点点头:“是啊,我们决定的事,做了就不会后悔。”

燕燕却忽然问:“二姐,你刚才说,你有可能当上皇后。喜隐想当皇帝吗?”

乌骨里神情不变,淡淡地说:“那是自然,喜隐如今是他这一房的代表了,横帐三房的人,都有机会当皇帝。”

燕燕忽然问:“二姐,如果喜隐没机会当皇帝,你还会喜欢他吗?还会这么宁可死都要嫁给他吗?”

乌骨里沉默良久,沉默到燕燕几乎要发问了,她才长长地吁了口气说:“我、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燕燕诧异了。

乌骨里却是表情复杂地看着燕燕,之前她也是以为,自己和喜隐的感情,已经深到生死共许,可是她刚才听得燕燕的质问时,忽然有一种感觉,她想,换了是她,站在燕燕的位置上,会做燕燕这样的选择吗?

不,她不会的。尤其是在经历了被囚禁的日子以后,她更不甘心了。生平第一次,她感觉到权力是如何地重要,她要帮助喜隐登上皇位,她不要自己经历过的事,将来再经历一遍,甚至是她的子孙后代再经历一遍。

看着燕燕的神情,乌骨里还是长叹了一声:“燕燕,你不懂的。”

燕燕看着乌骨里,却说:“二姐,我懂的。”

“你懂什么?”乌骨里扭过头去,不再看她的眼睛。

燕燕低头,想了一想,说:“这一次,我从上京到幽州,再到幽州到上京,我见到了许多事情。二姐,我懂你的意思。”后族的姑娘,自出生起,就与皇座有着或远或近的关系。从小,皇位更替是她们茶余饭后挂在嘴边的话题;长大了,最接近皇位的那些人,都有可能是她们曾经地玩伴和朋友。

乌骨里从小就有出人头地的愿意,而这种愿望,甚至连胡辇也没有察觉,而燕燕却是知道的。

“你就这么有把握他能当上皇帝?”燕燕问。

乌骨里嘴角终于一丝微笑:“罨撒葛这么可恶,阿爹是不会喜欢支持他的。”说到这里,她的脸色忽然一变:“或许,阿爹会去支持只没?”

明扆多病,人皇王这一系的嫡子,还有只没。只是,只没不得契丹旧族支持,他凭什么与喜隐争?

然而乌骨里却想到了一事,她上上下下看着燕燕,看得燕燕汗毛直竖的时候,她忽然说:“燕燕,我告诉你,你若是喜欢了韩德让,就不要贪图只没的皇后之位。”

燕燕又羞又气,跳了起来:“谁会喜欢只没啊?哼,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啊。”

见燕燕跑了出去,乌骨里喃喃地道:“对,必须要防着只没,若是他向燕燕求婚的话,难保爹爹不会动心。得告诉喜隐,不能让只没得逞。”

次日,就在喜隐接到乌骨里的信时,只没果然也展开了行动。

罨撒葛放出了喜隐和乌骨里,随之,两人相爱并私订终身的传闻,也在上京城中开始传扬了。

只没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动,这时候他忽然感觉到,如果他对皇位有期望,那么娶萧思温的女儿,或者是加强他与契丹旧族关系的最好方法。

这些日子以来,他不是没有想过,去拉拢朝中重臣,为自己效力。然而当年世宗宠爱甄后,他是皇帝,旧族们无可奈何,但是甄后力推汉化,旧族们利益受损,岂不憎恨甄后。而哪怕是主张汉化的契丹重臣,在他们心目中,也只是觉得推行汉化对大辽有好处,而不是认可一个有着汉人血统的人坐到契丹皇帝的位置上去。

甄后死后,没有被追谥,甚至在内册上也只以贵妃之名记载,就是这个原因。

只没奔走多日,终于觉察到这些人的心思,心中气愤莫名,也认为他们鼠目寸光,但如今他还需要重臣的支持,不能不忍下这口气来。然而若是他娶了萧思温的女儿,得到后族的支持,是不是对他的皇位更有利呢?

有所行动的不止是只没,在李胡死后,也等于穆宗这场杀戳信号的结束,这让上京城中许多人心人认为危险解除了,于是反而更加紧了活动开始。

这里,飞龙使女里家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看着眼前整整齐齐地码成小山放在桌子上的一叠黄金时,女里的神情也有些动容,谁都知道,曾经是马奴出身的飞龙使女里非常爱财。

女里看着这些黄金,转向身边坐着的人,笑成一条缝的眼神中,透着打量:“冀王殿下真是太客气了,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下官为您效劳的?”

坐在女里对面的,正是穆宗的庶弟冀王耶律敌烈,这个曾经自负聪明的年轻人,曾经在穆宗继位的时候大出风头过。若不是他说动察割投效穆宗,穆宗焉能如此顺利登基。此后他想出办法,替穆宗解决了察割而不违誓言,使得祥古山危机安全度过。

他自问在穆宗夺位的事情上出力甚多,可是没有想到,穆宗登基之后,不但没有予他以应有信任和权柄,反而将他投置不用。

对此一切敌烈是不服的,更是不甘心的。眼看着穆宗的另一个弟弟太平王罨撒葛权倾朝野,而皇帝更是对罨撒葛言听计从,嫉妒便如烈火一般烧灼着他的心。事实上,他并不知道,毁掉他自己的,恰恰是他在穆宗上位时,在察割事件中所表露出来那种自以为是的耍弄心计,玩弄誓言,甚至自作主张而以为得计的小聪明,让穆宗对他产生戒备和厌弃。

这一点,当时年少气盛的他没有察觉到,此后备受打压的他更是苦思冥想也没能明白。所以他将一切都归咎于穆宗的“不辨忠奸”,任人“唯亲”而不是“唯才”,甚至相信自己的受打压、受冷落,一定是罨撒葛在背后对他做了什么手脚,在穆宗面前给他造了什么谣言。他不是没有想过办法,甚至有一次也将罨撒葛套入了谋反案中,但罨撒葛不但安然无恙,甚至更得穆宗信任。而这一次,他终于又抓到了把罨撒葛拉下马,由自己取而代之的最好证据。

看着眼前女里的谄笑,敌烈心中轻视,他看不起这个从马奴上位的小人,但是这时候此人还有利用价值,他就可以耐心与之周旋。想到这里,他将黄金推得离女里更近一点,缓缓笑道:“女里将军想不想升官发财?”

女里笑道:“升官发财谁不想,但不知道冀王有什么能够让下官升官发财的路啊?”

敌烈神秘地招手,令女里附耳过来,在女里耳边说了一番话,吓得女里扑通一声直接瘫倒在地上了,结结巴巴地说:“这个,臣、臣、臣不敢啊!”

敌烈冷笑:“不敢,你暗收贿赂,刑场上私放人犯的事情都敢做,这么简单的事,有什么不敢的?”

女里心头一寒,他表面上装出贪财收贿的样子,实际上却是执行耶律贤的指示,把一些“谋逆”的人员私下保住了性命。只是此刻敌烈提出此事,他到底知道多少?他是怀疑了他,还是只是借此来要挟于他?当下故意作出犹豫不决地样子,试探着道:“这事儿难办啊,他可毕竟是太平王啊,是主上的亲弟弟啊!”

敌烈冷笑:“他是主上的亲弟弟,难道我就不是主上的亲弟弟了。他如今对主上不忠,主上要是知道了,还能这么信任他吗?”他看着女里,暗示他:“主上若是不信任他了,那这下一步,他的权柄风光,主上会交给谁吗?”

女里看着敌烈,心中一动,奉承道:“主上只有两个亲弟弟,那自然是交给您了!”

敌烈得意地微笑了一下,贴近女里,推心置腹地说:“这一时半会儿的威风,又算得了什么?嘿嘿嘿,女里啊,你细想想,如今主上无嗣,太平王无嗣,这以后的万年基业,你说,会是谁的?”

女里恍悟:“正是,他二人无嗣,这太宗这一系唯一的血脉,可不就是在您的世子身上了!”

敌烈忙嘘了一声,女里会意,忙掩嘴看了看敌烈,不敢再说,看向敌烈的眼神越发恭敬了。此时不必再说什么,两人的神情之间,已经换了一个新的定位。

敌烈看着女里恭敬的样子,心中得意地笑了,他有儿子,而穆宗没有,罨撒葛也没有。这皇位,就算不落在他的手里,也必会落在他儿子的手中。哼哼,罨撒葛,我会教你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胜利者。他亮完底牌,看着女里顿时驯服了的样子,心中更是得意,拍了拍女里的肩头,推心置腹道:“女里啊,你有才能,有功劳,可就是因为出身低微,一直被压着升不上去,我是一直替你觉得不公平啊!”

他说完这句,果然见女里感动地抹泪:“敌烈大王,有您这句话,臣知足了。这件事,就包在臣身上吧。”

敌烈得意地笑了。

而女里低下头,他的笑容中,却有着敌烈所不明白的含义。如果能生儿子就能接皇位,那么皇族三支就不会自建国以来就相争如此激烈了。不错,也许太宗这一系,目前只有敌烈有子,可是谁能确保,他的儿子就能够毫无波折地接掌穆宗的皇位。正相反,按目前的皇位传承之路来看,或者将来皇位有一天能因为太宗一系后继无人落到他儿子手上来,但这其中必将经过其他两系夺位以后。敌烈不是不明白这一点,他没这么傻,要不然他只要安然坐在那儿等皇位掉落就可,何必如此上窜下跳。他只不过是轻视女里是马奴出身,拿这一套来哄他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