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68章 迷失者与受救赎者(八)
特蕾莎的葬礼在第二天举行,位置在小姑娘生前搭建的窝棚旁。只有寥寥数人参加。天气很冷,窝棚之上的天空灰蒙蒙的,无声的风沿着领子和袖口灌进身体里。这不是法蒂玛第一次参加葬礼,圣冠穹顶的每一年都有葬礼。但这不是她记忆中的葬礼。她记忆中的葬礼是帝皇的女儿和忠仆们回归王座的仪式,是在管风琴和唱诗班旋律下的告别,充斥着赞诗、祈祷和从穹顶飘落的花瓣与光,那些花瓣落在棺椁上,在阳光般的金芒中熠熠生辉。就像神皇透过星炬的注视。法蒂玛小时候——还没成为正式修女时候——很喜欢葬礼,那意味着假期,意味着在训练,礼拜,赞诗和熏香之外还有片刻闲暇。她可以沿着黄金天梯跑下比斯区……去主教家里偷吃水果……去次顶巢的大街看人来人往,对着凡人们的漂亮衣服指指点点……哪里都挺好,每个人都很开心,指不定就连死掉的那个人都挺开心,侍立于王座之侧可不是什么坏事。
但在这里不一样。特蕾莎不会侍立于王座之侧。法蒂玛想,这里没有花瓣,没有光,帝皇的目光不会透过星炬看过来,而这里也不会有人侍立于王座之侧。这个结论如此顺理成章的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多么自然,多么合理。她怎么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神皇的目光仅限于黄金天梯以上的深空,仅限于祂的女儿、圣者和死亡天使们。她以前怎么从没想到?太他妈简单了,因为她从来没去想,当她在圣矛大教堂,在黄金天梯,在轨道上的修会堡垒时候,她从没去想。因为那会儿她是神皇最虔诚的女儿,而这些凡人不够虔诚,不够坚定,不够强大。因为战斗修女会面对着深空中最恐怖的大敌,承受着最惨痛的牺牲和痛苦,而这些凡人没有。所以他们不配侍立于王座之侧,而她们配。
但他们也很痛苦啊。法蒂玛想。她裹紧大衣,看着自己呼出来的暖气。在她的身边,每个人都瑟瑟缩缩,把双手放在袖子里,以轻微的幅度来回跺脚,丝毫没有那种大教堂里葬礼的肃穆和体面。他们每个人都很痛苦啊。
……
葬礼结束后。法蒂玛和柯洛去到女孩儿的窝棚。窝棚建在旧工厂露天厂房的一个角落,紧靠着还未倒塌的墙角和二楼地板。特蕾莎用铁皮把这个空间围了起来,围的很不彻底,工厂一层楼的高度相当大,她根本找不到能填满这个空间的铁皮。但看起来小姑娘不太介意,铁皮上用不同颜色的油漆歪歪扭扭的写着“特蕾莎的家”,旁边还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其他地方的画作还没有完成,法蒂玛能看见稚嫩笔迹画下的太阳,低一点的地方画着盆栽,飞鸟和看起来像是暖炉的方块;屋子还没画完,法蒂玛能看出小女孩打算画一个经典的童话式糖果屋,但只来得及画好屋顶和窗户。
除了这个画着画的铁皮墙壁,这间窝棚已经不剩什么东西了。路过流浪者几乎顺走了所有能用的玩意儿。法蒂玛在一块干净一些的空地上坐下,她依然能从眼前空荡荡的地板上还原出一个人的生活。中央被熏黑的地板显然放着炉子……那个墙角很干净,可能放着一张桌子或者衣柜……靠墙的地方散落着土壤,之前那里可能是花盆……还有小姑娘的油漆桶,可能放在某个墙角,法蒂玛花了一阵子找到了痕迹,那是铺满尘埃地板上的一个圆。这个桶应该很小,她几乎能想象特蕾莎蹦蹦跳跳地拎着那个小桶去外面画画,另一只手抱着一个玩偶……一个星际战士?一个长着翅膀的活圣人?还是什么小动物,比如说大脑袋的格洛斯克兽?她站起来,在满屋的废弃物里找了找,是个星际战士,棉絮漏了一半,外面灰蒙蒙的不成样子。她又试着去找小女孩提到的小鸟,但最后只找到一个坏掉的笼子,里面的东西——无论是不是鸟,早就不见踪影了。
连神皇来都找不到。法蒂玛心说,她一屁股坐了下来。真是操蛋,她想,真是操蛋。这个地方根本没有意义,只有一堆流浪汉都不要的垃圾……脏的连颜色都没有的十二手玩具……生锈的,连捡垃圾的都不要的铁皮……她问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明明还有那么多事情可做,那么多东西可以看。哪怕给自己脑门一枪都比在这里浪费时间好,她想,没错,浪费时间。
柯洛从门口走进来。“我们可以把铁皮拆回去,除锈了还能用。”他说,“我们可以拿这些铁皮搭个餐车。然后就不用每天都端着热汤从二楼下来了……嘿,你还好吗?”
法蒂玛没有回答,她觉得她应该感觉到羞愧,为了她的那些想法,和产生那些想法的记忆羞愧,她想起机仆安息所的恶魔,想起几个月以来她在下巢逃避的歌声,她想起科迪·邓恩,那个男孩,她就这么把那个男孩扔在那等死。她觉得她应该羞愧,而她竟然那么久浑然不觉,这更让她惭愧不已。她意识到自己在哭,柯洛走到她身前蹲下,捧起她的脸,为她擦拭泪水。
“嘿,听我说,嘿。”柯洛柔声说,“如果流泪能让特蕾莎活过来,那你应该叫上我一起流泪,事实上,咱们还应该开个泪水收集会,在收容所大厅冲着所有人念卡拉曼达的悲剧剧本。但是不会这样,对不对?看看这个地方,这里是那姑娘活过的地方,在她活着的时候,她可不会在这里哭泣,对不对?”
法蒂玛想到那个抱着星际战士玩偶蹦蹦跳跳的身影,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柯洛说,“这里是她的家,用在这里哭泣的方式哀悼她,简直像是在她的墓碑前撒尿。”他擦了擦法蒂玛的眼角,“如果说我在黑水之井学到了什么,那就是这种事根本逃不开。当它发生时候,你只能选择忍受——我不是在说接受,我也不是劝你向前看,我还不至于在这重复那些陈词滥调。”他看着法蒂玛的眼睛,“有些痛苦永远无法靠一句轻飘飘的“向前看”消解,但是生活并不考虑痛苦,它总是会向前。而你只能忍受。这就是底巢的方式。”
法蒂玛点头。这就是底巢的方式。她在心里重复,这就是底巢的痛苦,不像战斗修女和阿斯塔特的牺牲和鲜血,它无法得到神皇的关注,但它存在,它难以消解。她又想起葬礼上那些人,裹紧自己的大衣,拖沓着脚步,埋着头迎接冬日的冷风。他们不会在葬礼上哭泣,也不会在夜晚对着星炬倾诉。但他们都活着,他们都忍受着痛苦。
她想起当年看见帕苏朗纪念字幅上的那句下巢的高哥特语:Dis Manibius,致逝去的灵魂。她一直很讨厌那句话,与神皇的信仰完全无关。
她突然觉得在这里很合适。
“Dis Manibius。”她轻声说道。柯洛点点头。
“Dis Manibius。”柯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