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娘子是来送死的吧?

大渊王朝,初春。

刺骨的寒风卷着残雪,吹得将军府廊下的红灯笼摇摇欲坠,满目喜庆的红,却压不住满院的死寂。

风楚鸢一袭素衣,长跪在母亲的灵位前。

冰凉的地面透过膝盖传来阵阵寒意,她却浑然不觉,指尖反复摩挲着一个绣着兰草的旧香囊,香囊里的草药早已没了味道,只剩下岁月的陈旧气息。

十年了。

十年前,她也是在这倒春寒里,被继母柳氏以“体弱多病,需去乡下静养”为由,一顶小轿送出了繁华的帝都。

那年她才六岁,被丢在荒山别院,自生自灭。

所有人都以为她活不下来,但她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在那片野兽出没的深山里,拜了一位隐世的御兽师为师。

十年饮冰,十年荒野。

她学会了辨识百兽的习性,能从最细微的足印判断出猛兽的体型与情绪;

她学会了调制百种香料,有的能安抚躁动的猛兽,有的,也能成为无声的利器;

她甚至能模仿出最逼真的狼嗥鸟鸣,那是她在无数个孤寂的夜里,与山中狼群对话练就的本能。

“小姐。”贴身侍女孙氏的脚步声很轻,带着一丝不忍,“柳夫人那边……已经把凤冠霞帔送来了。她说,明日……就是您替二小姐出嫁的日子。”

风楚鸢垂着眼,抚摸香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良久,她才吐出三个字,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我知道了。”

将军府花厅内,暖炉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一室的压抑。

“老爷,您就疼疼婉柔吧!”继母柳氏手执丝帕,哭得梨花带雨,“婉柔她……她被人污了清白,这事若是传出去,不仅她这辈子毁了,我们整个将军府的颜面也荡然无存啊!宸王府的婚事是圣上亲赐,退不得,若不让鸢儿替嫁,难道要我们风家背上一个抗旨不尊的罪名吗?”

她身旁,风楚鸢那娇弱的异母妹妹风婉柔,正虚弱地倚在软榻上,一张小脸苍白如纸,泫然欲泣:“姐姐……都是婉柔不好,是我连累了你……婉柔蒲柳之姿,配不上战神宸王,姐姐是嫡女,身份尊贵,代我出嫁,才是风家的体面……”

风大将军风啸天背手而立,一身戎马生涯的煞气此刻化作了满脸的挣扎与疲惫。

他沉默了许久,终究没有反驳。

他当然知道,那宸王萧绝尘是何等人物。

北境战神,亦是皇室疯犬,传说他身中奇毒,每月毒发便会神志不清,六亲不认,亲手斩杀过三名试图为他诊治的御医,其府邸更是猛兽环伺,如同人间炼狱。

将女儿嫁过去,无异于推入火坑。

可柳氏的话也并非危言耸听。

若因风婉柔“清白受损”而拒婚,政敌必会借机弹劾,攻蟊将军府“藐视皇恩,抗旨不尊”,届时军心动摇,整个风家都可能万劫不复。

风楚鸢悄然立在花厅门外的阴影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听着柳氏颠倒黑白的哭诉,看着风婉柔惺惺作态的啜泣,还有父亲那为了权力与家族荣光而选择妥协的沉默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所谓的“清白受损”,不过是柳氏买通了一个家丁,伪造了一场“私会”的闹剧。

而她的好妹妹,更是以一出苦肉计,将自己从火坑边摘得干干净净。

牺牲她一个无权无势、被放逐十年的嫡女,保全整个家族的富贵荣华,这笔账,她的父亲算得很清楚。

翌日,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穿城而过。

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场面盛大,却掩不住沿途百姓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新娘子不是风家二小姐风婉柔,是那个从小养在乡下的嫡长女!”

“啧啧,真是可怜。那宸王殿下虽是战神,可听说他那毒一发作,连床边的侍女都能撕碎了,这新娘子嫁进去,怕是活不过三天。”

“何止三天?听说宸王府里养着一头吃人的战狼,新人进门都得先过那畜生的一关!”

轿中,风楚鸢端坐着,对外界的议论充耳不闻。

她一身沉重的嫁衣,袖中却悄然藏着三个用油纸包好的香料包——安神、镇躁、引信。

这都是她用山中独有的草药秘制而成,是她此行最大的底牌。

她缓缓闭上眼,脑中浮现出师父曾对她描述过的宸王那头战狼——玄影。

北境狼王,战功赫赫,极度护主。

但越是忠诚的猛兽,在主人气息紊乱虚弱时,就越是暴躁易怒,攻击性也最强。

若她所料不错,今夜,宸王府必有一场专门为她准备的“试妻”之局。

宸王府正殿,气氛比将军府更加森冷。

百官宾客皆已到齐,却无人敢高声喧哗。

高位之上,宸王萧绝尘一身玄色黑袍,头戴遮住全脸的狰狞鬼面,静静地端坐着,纹丝不动。

面具之下,只传来微弱得几乎要断绝的呼吸声,仿佛下一刻便会咽气。

众人心中皆在暗叹,曾经威震四海的战神,如今竟已油尽灯枯到这般地步。

“新王妃到——”

随着司礼官一声拉长的唱喏,风楚鸢被侍女搀扶着,一步步踏入这如同修罗场的大殿。

她目不斜视,款款行礼,眼角的余光却精准地扫向了大殿角落。

那里,一头体型硕大如牛犊的黑色巨狼正伏在地上,喉咙里发出阵阵威胁的低吼,一双狼目赤红如血,獠牙锋利,闪着森寒的光。

在它身旁,两名侍卫正手忙脚乱地拖着一道长长的血迹退出殿外,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显然,就在刚才,已经有人遭了殃。

司礼官看着那头狼,腿肚子都在打颤,他强忍着恐惧,用发颤的声音高声宣布:“按王府规矩,王妃需亲手为王爷的战狼‘玄影’,系上婚缚红绸,方为礼成!”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柔弱的新娘和凶残的巨狼之间,屏住呼吸,仿佛已经预见了下一刻血肉横飞的惨状。

风楚鸢却异常平静。

她提着裙摆,缓步上前,大红的裙裾轻轻扫过地面上尚未干涸的血痕,没有丝毫停顿。

在无人察觉的瞬间,她指尖微动,点燃了袖中那包安神的香料。

一股极其清淡的松木混合着草叶的异香,无声无息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紧接着,在玄影警惕抬头的瞬间,她仰起头,喉间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悠长的狼嗥。

那声音并非人类的模仿,而是一种仿佛来自远古荒原的呼唤,精准地复刻了母狼安抚焦躁幼崽时独有的音调与频率。

“嗷呜——”

玄影庞大的身躯猛然一震,暴戾的赤红双目瞬间锁定在她身上,充满了审视与困惑。

风楚鸢不退反进,迎着那几乎能将人撕碎的目光,竟缓缓伸出手,轻柔地抚上了它颈侧坚硬的鬃毛。

就在玄影即将暴起发难的刹那,她的指尖看似随意地一搭,却精准无比地按在了它耳后一处控制情绪的神经穴位上,力道轻柔却果断。

战狼浑身剧烈一颤,那足以让百官胆寒的凶性仿佛被瞬间抽离,赤红的双目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呜,竟鬼使神差般地将硕大的头颅低下,主动在她温凉的掌心蹭了蹭。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观礼席上,柳氏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失手摔碎,风婉柔更是惊得失声尖叫:“妖女!她……她会妖术!”

而那高座之上,一直如雕塑般死寂的萧绝尘,藏在森然鬼面后的眸子,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波澜。

他搭在王座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地,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