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宫中宠妃

翊坤宫内,气压低得骇人,连穿堂而过的风都带着一股凝滞的、甜腻到发馊的媚香。

地上是一片狼藉的碎瓷,那套丽贵妃素日最爱的前朝官窑雨过天青茶具,此刻已粉身碎骨,飞溅的茶渍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晕开一团团深色的污迹,如同她此刻晦暗暴戾的心境。

丽贵妃兀自不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含翠也就罢了,好歹是自己为了固宠,亲手推出去固宠的棋子,虽有不甘,尚在掌控。

可含黛……那个吃里扒外、忘恩负义的贱人!

竟敢踩着她的肩膀,偷偷爬上了龙床!!

“娘娘,息怒啊,仔细气坏了身子。”新来的宫女颤巍巍地递上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声音里带着恐惧。

丽贵妃看也不看,猛地一挥手,茶盏再次应声落地,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宫女的裙摆,她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息怒?你叫本宫如何息怒!”丽贵妃的声音尖利,带着一丝失控的颤抖,“启祥宫那个贱人,风头都快盖过本宫了!内务府那起子踩低捧高的奴才,门槛都要被他们踏破了!皇上……皇上竟连着七八日都召她侍寝!”

这简直是明晃晃的打脸!

那黛常在算个什么东西?竟让皇帝流连忘返,这让她颜面何存!

就在这时,掌事太监垂着头,几乎是踮着脚尖走进来,小心翼翼地禀报:“娘娘,秀女们都已经入住储秀宫了,明日……便开始由教习嬷嬷统一教导规矩。”

秀女?

丽贵妃眼中寒光一闪,如同淬了毒的匕首。

是了,还有这些新进来的那些人!

尤其是那个谢兰羲!她若再不立威,再不狠狠敲打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这后宫,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混合着滔天的怒火,在她心中翻腾、凝聚。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戾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依旧美艳的脸,放下黛笔,转身,目光已是一片冰冷的死寂,仿佛暴风雪前的宁静。

“传本宫懿旨,”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秀女初入宫闱,懵懂无知,不谙深浅。明日起,储秀宫一切事宜,由本宫亲自接管督导。本宫要亲自,好好地教教她们规矩。”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迸出来。

那冰冷的语调,让殿内所有侍立的宫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头垂得更低。

丽贵妃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弧度。

储秀宫。

丽贵妃亲自坐镇,教导规矩的嬷嬷更是得了暗示,对谢兰羲格外”关照”。

“谢秀女,你这手是怎么长的?连个茶盏都端不稳?”丽贵妃斜睨着跪在地上、双手举着沉重茶盘已半个时辰的谢兰羲,语气凉薄,”还是说,你谢家清贵,看不起本宫这杯茶?”

谢兰羲手臂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着脊背,声音平静无波:”臣女不敢。”

“不敢?本宫看你敢得很!”丽贵妃猛地将手中的团扇掷在案上,”给本宫继续举着!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放下!”

同屋的秀女们噤若寒蝉,有人面露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更有人为了讨好丽贵妃,故意在谢兰羲身边经过时,用脚尖轻轻踢一下她的裙摆。

一天下来,谢兰羲已是身心俱疲,回到狭窄的住处,膝盖和手臂又红又肿,连筷子都几乎拿不起来。

她默默打来冷水敷着,咬紧牙关。

她不能倒,为了谢家,也为了心中那份不肯彻底湮灭的傲骨。

然而,丽贵妃的刁难变本加厉。

克扣她的份例,让她用冰冷的剩水洗漱;派给她最脏最累的活计,清洗所有秀女的恭桶;甚至在一次学习宫规时,故意将她绊倒,让她在众人面前摔得狼狈不堪。

“谢秀女连路都走不稳,看来这宫里的富贵,你是无福消受了。”丽贵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恶意的快慰。

谢兰羲趴在地上,手掌被粗糙的地面磨破,火辣辣地疼。

周围的窃笑声如同针扎一般。她闭上眼,将涌到眼眶的泪水强行逼了回去。

就在她挣扎着想要起身时,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

“贵妃娘娘教导规矩,用心良苦。只是这地砖冰凉,谢秀女身子单薄,若是冻坏了,明日无法再来聆听娘娘教诲,岂不是辜负了娘娘一番心意?”一个平和温婉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殿宇。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徽音公主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宫装,未施粉黛,神色恬淡,正亲手将谢兰羲扶起,还拿出自己的绢帕,轻轻替她擦拭手上的灰尘。

丽贵妃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徽音?你来做什么?”

徽音微微屈膝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回贵妃娘娘,太后娘娘听闻储秀宫近日教导规矩颇为严格,担心秀女们年纪小,受不住,特命徽音前来看看,若有需要帮衬之处,也可略尽绵力。”她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丽贵妃阴沉的视线,”方才见谢秀女摔倒,想来是地滑,或是……体力不支。不如让她先去偏殿歇息片刻,喝碗热茶,免得真病了,耽误了选秀大事,皇上和太后娘娘面前,恐怕也不好交代。”

她句句打着太后和皇帝的旗号,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却字字句句都点在丽贵妃的痛处上。

丽贵妃气得牙痒痒,却又无法反驳。太后确实可能关心秀女,皇帝也确实重视选秀。

若真因为自己的刁难让谢兰羲病倒,闹到皇帝太后面前,自己未必能讨到好,尤其是现在圣心难测的时候!

她死死盯着徽音,又狠狠剜了谢兰羲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既然公主开口,那便依你。谢秀女,下去歇着吧!”

“谢贵妃娘娘,谢公主殿下。”谢兰羲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徽音亲自扶着谢兰羲去了偏殿,让人端来热茶和点心,又唤来随行的医女为她处理手上的伤口。

“公主大恩,臣女没齿难忘。”谢兰羲想要行礼,却被徽音按住。

“不必多礼。”徽音看着她,目光深邃,带着一种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力量,”在这宫里,活着,并且好好地活着,有时候本身就是一种反抗。眼泪和软弱,是最无用的东西。”

谢兰羲心中一震,抬头看向徽音。

这位传闻中曾骄纵任性、后又远嫁蒙古历尽艰辛的公主,眼中是一片沉寂的深海,看不到底,却莫名给人一种安定的力量。

“臣女……明白了。”

从那天起,徽音便时常”奉太后之命”来储秀宫走动。

谢兰羲并非愚钝之人,她清晰地感受到徽音公主那不动声色的回护。她自然明白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为何要帮助自己,但她也的确需要一个助手。

在徽音的暗中周旋下,她虽依旧备受刁难,却总算有惊无险地熬过了最初、也是最艰难的教习期。

“徽音……谢兰羲……你们给本宫等着!”丽贵妃抚摸着指甲上鲜红的蔻丹,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本宫绝不会让你们称心如意!”

慈宁宫廊下。

徽音公主望着庭院中几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眼神幽深。丽贵妃对谢兰羲的打压日益狠辣,虽有自己的回护,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谢兰羲需要的是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她真正在皇帝心中留下烙印、让丽贵妃不敢再轻易动她的契机。

她需要一个舞台,而皇帝,必须是唯一的观众。

“皇额娘近日精神见好,御花园里的玉兰也开得正好,不如儿臣陪您去园子里走走?听说江南新进了一批锦鲤,色彩斑斓,甚是喜人,也好让皇额娘散散心。”徽音转身,对着正在闭目养神的太后柔声说道,语气里满是孺慕与关切。

太后闻言,缓缓睁开眼,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难为你有心。也好,整日在这宫里也闷得慌,就去瞧瞧吧。”

与此同时,徽音早已通过安插在乾清宫的眼线,得知皇帝批阅奏折累了,正打算去御花园西侧的临溪亭小憩。

御花园内,春光明媚,流水潺潺。

太后由徽音扶着,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沿着蜿蜒的石子路缓缓而行,观赏着奇花异草,倒也惬意。

行至一片竹林掩映的曲径通幽处,忽闻一阵清越婉转的笛声传来。那笛声空灵澄澈,如幽谷清泉,带着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愁绪,与这春日暖阳、繁花似锦竟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动人心弦。

太后驻足,侧耳倾听,讶异道:”这是何人在吹笛?倒是别致。”

徽音微微一笑:”听着像是从竹林那边的水榭传来的,许是哪位秀女在此练习吧。皇额娘可要过去瞧瞧?”

太后兴致颇高,便点头应允。

一行人转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精巧的水榭临水而建。

水榭中,一个身着月白宫装的少女背对着他们,正专注于手中的竹笛,削肩细腰,背影窈窕,宛如画中人。正是谢兰羲。

笛声袅袅,正是那日西山初遇时,沈怀璧听到的曲子。

就在这时,另一侧小路上,皇帝的身影也出现了。

他显然也是被这独特的笛声吸引而来,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以及几分好奇。

徽音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皇帝听见:”皇额娘,您看,那不是谢阁老的孙女,谢秀女吗?没想到她不仅书读得好,笛也吹得这般出尘。”

太后闻言,仔细看向那背影,点了点头:”谢家的女儿,自是好的。”

皇帝听到”谢阁老孙女”几个字,眉头微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选秀画像上那张清丽绝俗的脸庞。他抬手制止了想要通传的太监,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水榭中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少女身上。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谢兰羲似乎这才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慌忙转过身来。看到太后、皇帝以及徽音公主赫然在列,她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无措,连忙放下竹笛,跪地行礼:”臣女谢兰羲,参见皇上,太后娘娘,公主殿下。不知圣驾在此,惊扰圣驾,臣女罪该万死!”

她低着头,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后颈,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像受惊的幼鹿,我见犹怜。

皇帝看着她跪伏在地的纤弱身影,听着她那把清泉般冷冽又带着怯意的声音,心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身上那股子与这皇宫格格不入的清冷书卷气,以及方才笛声中流露出的、仿佛不属于这尘世的灵秀,都很吸引他。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笛吹得不错,是何曲目?”

谢兰羲依言起身,却依旧垂着眼睫,不敢直视天颜,轻声答道:”回皇上,是臣女闲时翻阅古谱,偶得的一首《空山幽兰》,胡乱吹奏,有污圣听。”

“《空山幽兰》……曲如其人。”皇帝点了点头,目光在她清丽的脸上流连片刻,才转向太后,”母后也在此赏景?”

太后将皇帝方才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了然,笑道:”是啊,徽音陪哀家出来走走,没想到碰上了皇上,还听到了这般清雅的笛声。谢秀女果然才情不凡。”

徽音适时地补充道:”皇兄有所不知,谢秀女不仅精通音律,于诗词书画上也颇有造诣,在江南素有才名呢。”

皇帝闻言,对谢兰羲的兴趣更浓,又随口考校了她几句诗词典故,谢兰羲皆对答如流,引经据典,言之有物,态度却始终不卑不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疏离。

他看着谢兰羲那张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的脸,心中那股自选秀画像起便存下的惊艳,此刻彻底生根发芽。

“很好。”皇帝眼中露出赞赏之色,”看来谢阁老教导有方。你且安心待在储秀宫,用心学习规矩。”

这便是极大的肯定了。

谢兰羲再次盈盈下拜:”臣女谨遵皇上教诲。”

皇帝又逗留片刻,与太后说了几句话,这才起驾离开。

临走前,他又深深看了谢兰羲一眼。

待皇帝走远,徽音上前,轻轻扶起依旧跪着的谢兰羲,低声道:”做得很好。”

谢兰羲抬眸,与徽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她何等聪慧,从徽音公主提议太后来御花园,到”偶遇”皇帝,再到恰到好处的引荐与夸赞,这一切绝非巧合。公主是在为她铺路。

而她,也自然要抓住这个机会,将自己最美好、最独特的一面,烙印在了皇帝心中。

“多谢公主成全。”她轻声道,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

果然,自那日后,皇帝的赏赐接连不断地送入储秀宫,甚至破例允许她前往藏书阁借阅书籍。

丽贵妃得知后,气得又砸了一套瓷器,却碍于皇帝明显的青睐,不敢再像之前那般明目张胆地刁难,只能暗中咬牙切齿。

终于,到了正式选秀的吉日。

大殿之上,秀女们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皇帝高坐龙椅,目光却一次次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穿着浅碧色宫装、垂首静立的清冷身影上。

当内侍唱喏到谢兰羲的名字时,她缓步上前,行礼,抬头。

依旧是那张清丽绝俗的脸,眉宇间少了几分初入宫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与淡然,那双澄澈的眸子,在殿内辉煌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动人心魄。

皇帝的旨意,如同九天惊雷,滚过选秀大殿的金砖玉阶,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上炸开。

“谢氏兰羲,柔嘉成性,淑慎持躬,才情敏慧,深得朕心。册为兰贵人,赐居永和宫主殿!”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连一旁司礼太监尖利的唱喏声,都仿佛被这巨大的震惊吞噬了片刻。

贵人!

一宫主殿!

按本朝祖制,新晋秀女初封多为答应、常在,家世格外显赫或圣心特眷,封为贵人,便是破格之恩,足以令其家族欢欣鼓舞。

而“赐居一宫主殿”——更非简单的恩宠。

丽贵妃坐在皇帝下首的鎏金鸾椅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脸上那抹精心维持的、母仪天下般的雍容笑容,瞬间僵住,如同戴上了一张华美却冰冷的面具。

指甲早已不受控制地深深掐入柔嫩的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血痕,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她经营多年,才堪堪协理六宫,距离皇后宝座仅一步之遥,如今,一个初入宫的汉军旗秀女,竟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如此殊荣?

“永和宫主殿……”她在心中咬牙切齿地默念,那宫殿位置极佳,离皇帝的乾清宫不过一射之地!

坐在稍后位置的黛常在和翠答应,脸色也掩盖不住嫉妒。

而谢兰羲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纤细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雨中一枝不屈的兰草。

在片刻的、足以让所有人窒息的寂静后,她缓缓叩首,声音清越如玉磬,既不显得过分激动,也不曾流露出一丝怯懦,平静得令人心惊:

“臣妾谢皇上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每一个字,都清晰、稳定,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是夜,凤鸾春恩车碾过宫道的声响,格外清晰地传遍六宫。

永和宫早已收拾停当,灯火通明。

谢兰羲沐浴更衣,选用内务府送来一身质地柔软的正红色软绸寝衣,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纱长袍,墨发如瀑,仅用一支素银簪子松松挽起。她摒弃了浓烈的熏香,只在殿内角落的博山炉里,添了一小撮清雅的梨香。

皇帝踏入永和宫寝殿时,已是月上中天。

殿内并未如他处般灯火通明,只在内室窗边点了一对龙凤喜烛,烛火跳跃,将满室奢华陈设都蒙上了一层柔和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梨香,并非宫中常用的浓郁甜香,让他批阅奏折后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而他的目光,瞬间便被窗边那道窈窕身影攫住了。

谢兰羲正临窗望着窗外那轮明月,侧脸线条在烛光下柔和静好。

许是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见到是皇帝,那双清澈的杏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随即敛衽,依宫规深深跪拜下去,声音清柔如夜风:“臣妾恭迎皇上,皇上万岁。”

动作间,她寝衣的领口微松,露出一段细腻如玉的脖颈,在红衣映衬下,白得晃眼。

皇帝快步上前,未等她完全拜下,便已亲手托住了她的双臂,将她扶起。

入手处,她的肌肤微凉,柔若无骨。

“爱妃不必多礼。”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今日在殿上,朕一见你,便觉心喜。”

谢兰羲微微抬眼,眸光如水,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蕴藏着万千难以言说的情绪,她轻声道:“能得皇上青眼,是臣妾几世修来的福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惧,“只是……宫中姐妹众多,才德出众者不知凡几,臣妾初来乍到,唯恐言行有失,有负圣恩。”

皇帝握紧了她的手,语气笃定而沉稳:“有朕在,无人敢欺你。”

谢兰羲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光,再次垂下头,声音微哽:“臣妾……谢皇上。”

“夜深了,安置吧。”皇帝牵起她的手,走向那铺着大红鸳鸯戏水锦被的龙凤喜床。

帐幔被宫人悄然放下,烛光透过重重纱帐,变得朦胧而温暖。

皇帝坐在床沿,看着她依旧有些紧绷的侧影,伸手,轻轻抽掉了那支凤尾簪。

如云青丝瞬间倾泻而下,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拂过他的手臂,带来一阵微痒。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抚过她如缎的长发,继而缓缓下移,抚上她的脸颊。

谢兰羲呼吸有些紊乱,纤长的睫毛不住轻颤,如同受惊的蝶翼,最终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望进他深邃的眼里。

皇帝低笑一声,不再多言,俯身,吻住了她那微微颤抖的唇瓣。

大红色的寝衣如同花瓣般散开,他的目光变得暗沉,呼吸粗重,大手抚上那不盈一握的腰肢,掌心滚烫的温度让她浑身一颤。

“皇上……”她无意识地呢喃,声音娇柔婉转。

红绡帐内,温度节节攀升,喘息与呻吟交织在一起,弥漫着情欲的甜腥气息。

龙凤喜烛爆开一个明亮的灯花,仿佛也在为这帐内的春光添彩。

这一步,她终于迈出去了。

从今夜起,她不再是那个江南书香门第的谢家女,而是皇帝名正言顺的妃嫔。

她想起了沈怀璧,心口传来一阵细微的、熟悉的刺痛,但很快便被压下。

那条路已经断了,而脚下的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为了家族,也为了自己。她必须走下去,并且要走得漂亮。

皇帝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似乎已经入睡。谢兰羲却在他怀中悄悄睁开了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眼神清明而冷静。

恩宠已得,但这仅仅是开始。

她轻轻挪动了一下身子,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重新闭上眼。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过翊坤宫华丽的琉璃瓦,也流淌过这帝都的万千屋舍。

宫内的红烛,终于燃至尽头,轻轻摇曳了一下,熄灭了。

清晨的第一缕曦光透过明黄色的绡纱帐,悄无声息地落在龙榻之上。

皇帝借着渐亮的天光看到身侧之人,谢兰羲被他惊醒,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身子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喉间溢出一声软糯的嘤咛:“皇上……天……天亮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窗外鸟鸣声愈发清晰,谢兰羲脸上更添了几分秾丽。

皇帝想起昨夜种种,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后宫美人无数,却未有人像谢兰羲这样,能将清冷与娇媚、才情与温顺如此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窗外天光大量,殿外小心翼翼地轻声提醒:“皇上,时辰不早了,该准备早朝了。”

谢兰羲撑起身子,先自己披上寝衣,系好衣带,方才下榻。

赤足踩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面上,她走到衣架前,取下了那件明黄色的九龙朝服。

朝服厚重,用料考究,上面以金线缜密地绣着张牙舞爪的龙纹,象征着无上的权力与威仪。

她捧着朝服,转身走回龙榻边。

“皇上,请起身。”谢兰羲垂着眼帘,轻声道。

皇帝依言站起,谢兰羲稳了稳心神,开始为他穿衣。

皇帝伸出手,一把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猛地带向自己。

“啊!”谢兰羲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整个人便撞入他坚实温热的怀抱。

朝服“啪”地一声,滑落在地。

她惊慌地抬头,对上皇帝深邃的眼眸。

“皇……皇上……”她声音发颤,手抵在他胸前,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

良久,他才终于放开她,谢兰羲脸颊绯红,眼波流转间尽是春情。

她不敢看他灼热的目光,将滚烫的脸颊埋入他颈窝,声如细丝,带着一丝嗔意:“皇上……该……该早朝了……”

皇帝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震动。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彼此越来越重的呼吸与心跳声。

阳光愈发耀眼,将相拥的两人身影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缠绵交叠,难分彼此。

他动作一顿,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身体的躁动。

他将脸埋在她颈窝,平复了许久,才用极度克制的声音道:“……晚上,等朕。”

说完,他终于缓缓松开了她,亲自拾起掉落在地的朝服,递给她,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比往常更低沉些:“替朕更衣吧。”

谢兰羲红着脸,接过那沉重的朝服,当最后一项帝王朝冠戴好,皇帝已然又是那个威临天下、不容亵渎的九五之尊。

他深深看了谢兰羲一眼,然后,转身走向殿外。

谢兰羲独自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走到窗边,看着皇帝仪仗远去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缓缓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皇帝几乎夜夜留宿,即便偶尔因政务繁忙不曾传召,也必定会赏下菜式,或亲自前来用膳。赏赐更是如同流水般涌入库房:罕见的东海珍珠、光滑如镜的苏绣屏风、前朝名家的孤本字画……

甚至还有一盆正值花期的、极其珍贵的“绿玉”兰草,皇帝笑言:“此花配你,正相宜。”

更让六宫侧目的是,皇帝白日里也时常召兰贵人伴驾。不是在御书房红袖添香,便是在暖阁内品茗对弈。

谢兰羲的棋艺师从其祖父,沉稳大气,偶尔一步奇兵,能让皇帝思索良久,继而抚掌大笑。她于茶道更是精通,冲泡手法优雅,对茶叶、水品的见解,常能引出发皇帝一番谈论。

她从不主动干预朝政,但在皇帝谈及史书典籍、民生轶事时,却能以独特的视角,引经据典,说出几分令人耳目一新的道理。

她像一株空谷幽兰,安安静静地生长,却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令人心安的馨香。

恩宠之盛,一时无两。

翊坤宫内,谢兰羲送走了白日里又一波前来“道贺”的妃嫔。

她端坐在窗边,看着庭院中那株在冬日里依旧苍翠的芭蕉。

心腹宫女为她换上一杯新茶,低声禀报着各宫的动静。

谢兰羲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清丽的容颜。只有在这种无人窥见的时刻,她眼中才会流露出深藏的疲惫与冰冷的清醒。

皇帝的宠爱是蜜糖,也是砒霜。

她放下茶杯,指尖冰凉。

这条路,她已踏上,便再无回头可能。

家族的期望,自身的抱负,都化作了她必须在这深宫活下去、并且要活得好的全部动力。

“才刚开始呢……”她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自己说道。

徽音在慈宁宫听闻这一切,神色平静无波。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谢兰羲这颗棋子,她算是落对了。

接下来,就看这位兰贵人,能在这吃人的后宫里,走到哪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