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赵刘联姻

紫禁城,太和殿外。

时值初夏,辰时刚过,日头便已显出几分狠厉。

沈怀璧一身半旧青衫,浆洗得有些发白,却熨帖得不见一丝褶皱,是他能维持的最后体面。

他垂首肃立在冰凉的汉白玉栏杆旁,像一株被强行移植到此地的青竹,与周遭金碧辉煌的皇权气象格格不入。

他身旁,是几个密封得一丝不苟的锡罐,里面装着的,是璧月茶庄沉浮十数年的希望——新版”玲珑春”。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顺着清瘦的脸颊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最终滴落在滚烫的石板上,瞬间便被蒸发,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记,旋即消失无踪。

他能感觉到后背的衣衫已然湿透,紧贴着皮肤,黏腻而窒息。

可这份体感的焦灼,远不及他内心万分之一的煎熬。

他微微蜷起手指,试图抑制那难以自控的颤抖。

这双手,曾经在晨雾缭绕的茶山上轻柔地采摘过最嫩的芽尖,曾经在深夜的焙笼边敏锐地感知过最细微的温度变化,也曾与那人十指相扣,许下过风光提亲的诺言。

而此刻,它们只能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冰凉。

他的目光,就落在自己这双微微颤抖的手上。

为了今日,他与父亲沈知澜倾尽了所有:“此茶岩韵深沉,香气凛冽,入口虽微涩,然回甘迅猛悠长,犹如我沈家历经磨难,筋骨犹在!已有当年你太祖父所制‘玲珑春’的七分风骨!”

父亲的肯定言犹在耳,如同最炽烈的火种,曾一瞬间点燃他所有的希望。

可当那阵狂喜退去,冷静下来独自面对这些茶叶时,沈怀璧心底比谁都清楚——还差一口气。差的不是技艺,不是火候,甚至不是那玄之又玄的“岩骨花香”。

他闭上眼,这最后一步,那一点能让茶汤彻底“活”过来,达到圆融贯通、臻至化境的“心火”,他始终未能捕捉到。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随着热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是两个穿着灰蓝色宫袍的小太监,从远处的廊庑下匆匆走过,并未留意到栏杆边阴影下的他。

“……听说了吗?这回秀女里头,拔得头筹的是那位谢家的小姐,苏州来的,啧啧,真是好造化……”

“可不是嘛,封了贵人呢!赐的封号听说都拟好了,是‘兰’字,蕙质兰心,可见皇上有多喜欢……”

“模样儿是真没得挑,跟画儿里走出来的仙女儿似的。刚才在里头谢恩,那气度,那仪态,到底是江南世家出来的,跟旁人就是不一样……”

“往后啊,这永和宫怕是要热闹喽……”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灼热的空气里。

可那寥寥数语,却像一道道惊雷,在沈怀璧的耳边、心里轰然炸响。

“谢家的小姐”、“苏州来的”、“兰贵人”……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了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神魂之上。

兰羲……

真的是她。

她入选了,她封贵人了。

那个在茶山上对他巧笑倩兮,说着“怀璧哥哥,我等你”的女子;那个在月下与他共读诗书,眼眸比星辰还亮的女子;那个他曾发誓要风光迎娶,让她一生无忧的女子……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云泥之别。

冰冷的现实,带着皇权的烙印,狠狠地砸在他的头上。

他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身旁冰凉的汉白玉栏杆。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咽下。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就在他强行收敛心神之际,一个面皮白净、身着深蓝色首领太监服色的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宫内中人特有的、拿腔拿调的穿透力:

“你,就是苏州璧月茶庄的沈怀璧?”

沈怀璧骤然回神,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因方才的情绪波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草民在。”

那太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身半旧青衫和旁边的茶叶罐子上扫过,淡淡道:“跟我来吧,皇上和太后娘娘一会儿要品茶,你到前面廊下候着。机灵点儿,仔细冲撞了贵人。”

“是,谢公公提点。”沈怀璧低眉顺目,应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几个沉重的锡罐,跟在那太监身后,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太和殿正前方、那更高一层的汉白玉台基走去。那里的视野更为开阔,也……更靠近那扇象征着天威的朱红大门。

这时,听见那沉重的殿门“吱呀”一声,被内侍从里面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一阵环佩叮当、衣料窸窣的声响,伴随着淡淡的、混合了多种名贵香粉的气息,从殿内飘散出来。

秀女们出来了。

他的心,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地低着头,目光盯着自己脚下那双已经蒙尘的布鞋鞋尖,不敢抬起分毫。

一股极其清雅、与他记忆中一般无二的兰麝之香,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尖,与他周身萦绕的茶香,形成了鲜明而又残酷的对比。

他浑身一僵,几乎是无法控制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角绣着缠枝玉兰的浅碧色宫装裙摆,那料子是极名贵的江南云锦,在阳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视线上移,掠过纤细的腰肢,最终定格在那张脸上。

是谢兰羲。

眉眼依旧精致如画,只是那双曾映满江南烟雨和新茶绿意的眼眸,此刻沉静如水,深不见底,白皙的脸颊上施了淡淡的胭脂,唇上点着殷红的口脂,云鬓高耸,插着数支点翠珠钗,步摇上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侧头对着身旁一位同样盛装的少女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唇角甚至还牵起了一抹极淡的、合乎礼仪的浅笑,然后便随着那群莺莺燕燕,步履从容地走了过去。

自始至终,没有看他。

那清雅的香气渐渐远去,环佩之声也渐不可闻。

沈怀璧站在那里,殿内的喧嚣似乎与他隔着一个世界。

紫禁城的重重宫阙,在秋日的晴空下显得愈发肃穆恢弘。

沈怀璧手持装有“玲珑春”的紫檀木茶盒,跟在引路太监身后,行走在漫长的宫道上。他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衬得他清癯的身形越发挺拔,如同风霜中不屈的翠竹。

周围是往来不绝的官员、勋贵和各地进献的商人,人人衣着光鲜,言笑晏晏。唯有他,沉默地行走其间,与这浮华的盛景格格不入。

璧月茶庄的兴衰,沈家的荣辱,仿佛都系于他手中这方小小的木盒之上。

他心中并无多少面圣的惶恐,反而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若非为了家族,为了父亲半生的执念,他绝不会再踏入这吞噬了他此生最珍贵之物的牢笼。

“沈公子且在此等候。”引路太监说完前去通报,留下沈怀璧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桃红色锦缎裙裳、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少女,提着裙摆,不顾身后宫人气急败坏的低声劝阻,像一团燃烧的、不合时宜的火焰,气喘吁吁地径直冲到了他的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沈公子!”

来人是赵玉蓉。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满头珠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脸颊因奔跑而绯红,更因激动和羞涩染上了一层浓艳的胭脂色。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毫不避讳地、直勾勾地盯着沈怀璧,里面盛满了少女毫无保留的、甚至是咄咄逼人的倾慕。

沈怀璧的脚步蓦地顿住,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与她拉开一段疏离的距离。

他微微颔首,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赵小姐。”

语气里的冷淡,像一盆冰水,试图浇熄对方眼中过于炽热的火焰。

然而赵玉蓉浑然未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她用手抚着因奔跑而剧烈起伏的胸口,急切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娇喘,话语却如连珠炮般砸了过来:”沈公子!我……我是偷跑出来见你的!我知道你今日要进宫献茶,我知道你们沈家现在不容易……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我都听说了!”

她往前凑近一步,试图抓住他的衣袖,却被沈怀璧不着痕迹地避开。

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立刻被更强烈的情绪覆盖,她扬起下巴,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和自以为是的深情,继续说道:”我,我不在乎!我喜欢你!从我第一次在吴州见到你,我就……只要你点头,我让我爹帮你!我们赵家有钱有势,以后璧月茶庄一定能重振声威,绝不会比从前差!”

她一股脑儿地将心意和条件同时抛出,脸上是混合着希冀、炫耀和施舍的神情。

在她简单的世界里,这已是她能给出的最重的筹码和最真的心。

沈怀璧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如同深潭,平静无波,甚至在那平静之下,翻涌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厌烦与悲哀。

他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却吵闹不休的孩子。

待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冰珠落地:”赵小姐厚爱,沈某承受不起。沈家之事,是兴是衰,皆由沈家一力承担,不劳赵小姐与赵老爷费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好奇视线,语气加重了几分:”宫中重地,非比寻常街巷,还请赵小姐自重,速回。”这已是极其严厉的逐客令。

赵玉蓉脸上的血色,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去,变得惨白。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你……你拒绝我?”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被羞辱的颤抖,”为了那个已经进了宫的……”

“住口!”

沈怀璧猛地厉声喝断她,他眼中泄露出勃然的怒意,那目光锐利如刀,竟让赵玉蓉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请赵小姐立刻离开!”

赵玉蓉被他眼中从未见过的厉色彻底吓住了。

从小到大,她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和呵斥?

巨大的羞辱感和求而不得的不甘,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心。

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在她精心描绘的眼圈里打转。

她狠狠一跺脚,指着沈怀璧,带着哭腔喊道:”沈怀璧!你……你不知好歹!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说完,她再也无法忍受周围那些或讥诮或怜悯的目光,猛地用手背抹去夺眶而出的眼泪,转身提着那身过于华丽的桃红裙裳,哭着跑开了,像一只受了伤却依旧张牙舞爪的孔雀。

沈怀璧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紧握的双拳才缓缓松开,指尖却仍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赵玉蓉,而是因为她提及的那个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了他心底最柔软、从未愈合的伤口。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冰冷的皇家威仪,让他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对旁边早已目瞪口呆的引路太监低声道:”公公,劳烦继续带路。”

这一幕闹剧,自始至终,都分毫不差地落入了远处汉白玉回廊廊柱后,那一双沉静如古井寒潭的眼眸中。

徽音公主今日也来了前朝,名义上是随太后观礼,感受普天同庆的盛况。

实则,从沈怀璧持茶入宫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未曾真正离开过他。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暗纹宫装,外罩一件孔雀羽捻金线绣成的云肩,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既不引人注目,又能将前方的纷扰尽收眼底。

她看着赵玉蓉如同扑火飞蛾般冲过去,看着沈怀璧由最初的冷淡到最后的震怒,也看着赵玉蓉那狼狈不堪的逃离。

自始至终,她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聪慧明澈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冷嘲。

“蠢货。”她唇角极其轻微地勾起一抹弧度,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赵德昌那个在江南官商两界长袖善舞、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竟生出这么个空有美貌、毫无头脑和眼色的女儿。

在这禁宫深处,众目睽睽之下,行此不知轻重、自取其辱之事,简直是将赵家的脸面和自己的名声放在地上任人踩踏。

不过……徽音纤细如玉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廊柱。

蠢货有蠢货的用法。

赵玉蓉这番不管不顾的表白和受挫,无疑是将赵家对沈家的敌意,以及她本人对沈怀璧那点可笑的执念,彻底摆在了明面上。

这就像一盘看似混乱的棋局中,突然有人主动送上了一颗充满变数的棋子。

她微微侧首,对着身后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心腹侍卫,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精准:

“去查查,今日前来观礼的世家子弟中,还有哪些人在附近,尤其是……与翊坤宫走得近的。”

“是。”阴影中传来一声短促而沉稳的低应,随即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身影悄然退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徽音重新将目光投向沈怀璧消失的方向,眼神变得幽深。

她想起探子回报中,沈怀壁如何于困境中稳住家业,如何潜心研制新茶。他像一块璞玉,虽经磨难,内里却蕴藏着坚韧的光华。

而赵玉蓉?

或许……从她身上布局,说不定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既能绝了赵玉蓉对沈怀璧的纠缠,给她找个“好归宿”,也能给那位日渐骄横的贵妃娘娘,找点不大不小的麻烦。

秋日的阳光透过廊柱的间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平静的表面下,已然开始为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落下了一颗轻巧却关键的子。

宫宴之上,琉璃盏映着烛火,折射出万千华光。

觥筹交错间,衣香鬓影,笑语喧阗,一派皇家盛世气象。

新晋的兰贵人谢兰羲坐在皇帝下首不远的位置,一身浅碧色宫装,裙裾用银线绣着疏落的兰草,在灯火下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光晕。

她只簪一支素雅的玉兰点翠步摇,耳畔坠着两颗莹润的东珠,却越发衬得她面容清丽,气质出尘,宛如一株空谷幽兰,悄然绽放在这浮华喧嚣之中。

而与这殿内光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御花园偏僻角落的凄清。

赵玉蓉失魂落魄地跑开,寻了一处假山背后的石凳坐下,再也抑制不住满腔的委屈和愤恨。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她用力绞着手中的绣帕,仿佛那是沈怀璧的脖颈,口中不住地低声咒骂:“沈怀璧……你不过一个破落户!竟敢如此羞辱我!有眼无珠的东西!我赵玉蓉哪里配不上你!”

晚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凄凉。

她想起自己方才鼓足勇气,趁着宫宴间隙寻到在偏殿等候召见的沈怀璧,诉说自己心意,却被他毫不犹豫……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轻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华贵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但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纨绔之气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

他正是吏部尚书之子刘易。

刘家与赵家同在京城,素有往来,刘易更是丽贵妃看着长大的,与翊坤宫关系密切,在这宫闱之中也算得上是半个熟面孔。

刘易早就注意到赵家这位容貌娇艳、性子活泼泼辣的小姐,只是以往未曾有机会深交。

此刻宫宴喧闹,他嫌气闷出来透气,竟撞见她独自一人在这暗处垂泪。

月光下,她哭得肩膀微颤,梨花带雨,平日里明媚张扬的五官染上脆弱,竟别有一番风致,看得刘易心头一荡,那点纨绔子弟怜香惜玉的心思便活络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上前,语气刻意放得温柔:“玉蓉妹妹?为何独自一人在此伤心?可是这宫里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了妹妹去?”

赵玉蓉正愁满腔怨愤无处发泄,猛地听到人声,吓了一跳,抬头见是翊坤宫里见过的刘易。此刻她心神失守,又见对方言语关切,抽抽噎噎,也顾不得许多,便将方才被沈怀璧拒绝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自然,她略去了自己主动表白的情节,只说是偶遇沈怀璧,因着旧识说了几句话,谁知对方竟仗着如今璧月茶庄稍有起色,便目中无人,言语间多番傲慢无礼,讥讽她赵家,更是羞辱了她本人。

“……他不过一个江南来的商贾之子,侥幸得了点机缘,就如此轻狂!竟敢……竟敢说我……”她泣不成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刘易哥哥,你说,这口气让我如何咽得下!”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望向刘易,那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控诉。

刘易本就对赵玉蓉有几分心思,此刻美人垂泪,哀婉求助,又听闻对方不过是个破落茶商的儿子,竟敢如此嚣张,当即拍着胸脯,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仗义:“岂有此理!一个区区商贾之子,也敢给玉蓉妹妹气受?真是反了他了!妹妹放心,此事包在哥哥身上!”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狠厉,“不过是个靠茶叶巴结上来的玩意儿,收拾他有的是法子。待我寻个机会,好好教训他一番,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给妹妹出了这口恶气!”

他口中说着狠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赵玉蓉因哭泣而微红的鼻尖和湿润的眼睫上,只觉得这平日里像个小辣椒似的姑娘,此刻竟是这般柔弱动人,心中保护欲大增,更觉得那素未谋面的沈怀璧可恶至极。

赵玉蓉听他如此维护自己,言辞恳切,又想到刘家的权势远非赵家可比,对付一个沈怀璧简直是易如反掌,心中那口堵着的恶气顿时散了大半。

再看刘易,家世显赫,容貌也称得上俊朗,此刻为了自己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对比沈怀璧那清冷疏离、毫不留情的拒绝,心中的天平不由自主地倾斜了。

她掏出绢帕,轻轻拭去眼泪,破涕为笑,那笑容带着雨打海棠后的娇艳:“真的吗?刘易哥哥,你……你真愿意帮我?”

这一声“刘易哥哥”叫得又软又糯,听得刘易骨头都酥了半边。他连忙保证:“自然是真的!我刘易说话,向来一言九鼎!妹妹且看着,我定叫那姓沈的小子好看!”

心中那点执念,在刘易的殷勤和维护面前,竟不知不觉松动、转移。

她忽然觉得,沈怀璧那样的不解风情,或许并非良配。

两人便在这假山之后,月光之下,言谈起来。

赵玉蓉渐渐止了哭泣,与刘易说起话来。她本就是活泼的性子,一旦放下心结,便又恢复了往日的伶牙俐齿,只是此刻多了几分刻意的娇嗔与柔弱。

刘易则使出浑身解数,逗她开心,说着京中的趣事,炫耀着自家的权势,言语间不乏对赵玉蓉的奉承和暗示。

他提到自己房中虽有几位伺候的婢女,但皆不堪正眼一看,言语间暗示正妻之位虚悬,理想中的伴侣便是如赵玉蓉这般明媚鲜妍、家世相当的女子。

赵玉蓉听得心头怦怦直跳,之前对沈怀璧的那点不甘,渐渐被一种对未来的、更“实在”的憧憬所取代。

若能嫁入刘家,成为少奶奶,那才是真正的风光,看谁还敢小瞧她赵玉蓉!

晚风依旧吹拂,却不再带着凉意,反而有几分暧昧的暖融。

宫宴的乐声隐隐传来,更衬得这角落里的私语有种秘而不宣的亲昵。

赵玉蓉看着刘易灼热的目光,脸上飞起红霞。

暮春的日光透过慈宁宫偏殿的茜纱窗,在地砖上投下斑驳而柔和的光影。

空气里浮动着檀香的静谧,却驱不散徽音眉宇间那丝若有若无的冷凝。

她刚刚听完心腹宫女的低声汇报。

殿内只剩下她和一直默然侍立在侧的萧煜。

徽音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

那“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殿宇里,冷静而充满算计。

萧煜的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心和轻叩桌面的指尖上。

良久,敲击声戛然而止。

徽音抬起眼,眸中锐光一闪,看向萧煜,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刘家……丽贵妃在宫外最得用的臂助之一。赵玉蓉……赵德昌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女儿,丽贵妃在宫内的钱袋子。”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若是这刘赵两家,能‘佳偶天成’地凑到一起……”

她无需说完,萧煜已然心领神会。

那将是一石三鸟的绝妙局面。

既能斩断赵家借沈怀璧攀附的可能,又能通过联姻,将丽贵妃一党的利益更紧密地捆绑,让他们同气连枝,也更容易……一损俱损。

更重要的是,赵玉蓉那样心高气傲又肤浅虚荣的性子,嫁入规矩森严、妻妾成群的刘府,本身就会成为一颗埋下的刺。

“想办法,”徽音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给刘易和赵玉蓉,多创造些机会。”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掌控,“至于赵德昌那边……让他‘偶然’得知,刘家公子,对他那位宝贝女儿,很是上心。”

“臣明白。”萧煜沉声应道,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

机会很快便来了。半月后,由几位闲散宗室牵头,在城西的“漱玉苑”举办了一场春日游园会。名义上是赏花吟诗,实则是京城世家子弟联络情谊、相看姻缘的场合。而这场游园会背后,几处关键的人手安排、座位引导,都悄然换上了萧煜的人。

这一日,漱玉苑内姹紫嫣红开遍,人面桃花相映。

赵玉蓉自然是盛装出席,她穿着一身新裁的樱草黄遍地撒花罗裙,头戴一套赤金点翠头面,珠光宝气,刻意彰显着赵家的财富。

她穿梭在人群中……想到沈怀璧,她心头又是一阵憋闷的恼恨。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的笑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只见不远处的水榭旁,几位衣着华贵的公子正围着一人说笑。

被围在中间的男子,正摇着一柄泥金折扇,侃侃而谈,引得周围人频频附和。

赵玉蓉认出那是刘公子,刚好听到身旁一位收了“好处”的宗室女羡慕道:“那是刘易刘公子!,听说,刘家背后可是宫里的丽贵妃,他父亲是吏部左侍郎刘大人,深得圣心呢。刘公子本人也在吏部任职,前途无量。”

赵玉蓉心中一动,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仿佛是感应到她的目光,刘易恰在此时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在赵玉蓉身上停留片刻,刚刚他听到周围人都在谈论赵家富可敌国,想起那日和赵小姐二人相谈甚欢,今日一见,更是容貌不俗,别有一番新鲜风情。

席后,两人在院中走到一起攀谈起来。

刘易久在京城名利场,深谙如何讨女子欢心,言语间不着痕迹地奉承着赵玉蓉。

赵玉蓉受着这等“高门子弟”如此温柔的追捧,脸上飞起红霞,笑声也愈发娇脆起来。

游园会后的几日,每一次相遇,刘易都表现得体贴入微,礼物不断,言辞也愈发大胆热切。

他有意无意地透露,姑姑丽贵妃如何疼爱他,父亲如何对他寄予厚望,他在吏部如何被上司青眼相加……这些信息,如同一个个沉重的砝码,不断加在赵玉蓉心中的天平上。

与此同时,赵德昌也“偶然”从一位交好的官员那里听说,吏部刘侍郎家的公子,似乎对自家女儿颇有意思,几次三番打听。

初闻此事,赵德昌先是皱眉,他本是打算将女儿嫁个更易掌控的官宦子弟,而非这等炙手可热却也树大招风的权贵。

但转念一想,若真能攀上刘家,乃至宫里的丽贵妃,那他赵家就不仅仅是富商,而是真正踏入权力的核心圈了!

这诱惑,太大。

他试探着问赵玉蓉,女儿虽故作娇羞,但那眉眼间的得意与向往,却瞒不过他这老狐狸。

赵德昌权衡再三,想到贵妃在宫中的盛宠,想到刘家的权势,终于,利益的考量压倒了一切顾虑。他甚至开始暗中推动,默许了刘易与女儿的往来。

而赵玉蓉,彻底迷失在这场精心编织的幻梦里。

比起沈怀璧,刘易显然更符合她对未来夫婿的幻想。

她很快便将那个在宫门外冷漠拒绝她的沈怀璧抛诸脑后,满心欢喜地沉浸在与刘易的“热恋”中,只等着凤冠霞帔,成为人人艳羡的刘家少奶奶。

她丝毫不知,自己正如一枚光鲜的棋子,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地推向那看似锦绣、实则危机四伏的棋局中央。

慈宁宫偏殿里,徽音听着萧煜的最新汇报,只是淡淡地品了一口手中的“玲珑春”,茶香清冽,映照着她眼底一片洞悉一切的冷然。

而赵德昌在得知刘易对女儿有意,且丽贵妃似乎也乐见其成时,权衡利弊之下,也觉得这是一桩不错的姻缘。

刘家是实权高官,若能联姻,对赵家百利而无一害。

而此刻,沈怀璧回到驿馆,想起上次宫中传召。

那时他等待着内侍的传唤,准备将那凝聚了沈家希望与血泪的”玲珑春”,呈至御前。

殿内,受封典礼已近尾声。

殿外汉白玉的广场,被秋日惨白的阳光照得晃眼。

沈怀璧垂首肃立,双手稳稳捧着一个紫檀木茶匣,指尖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匣中,便是他沈家两代人的心血,那罐几近完美的”玲珑春”。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皇帝品尝后龙颜大悦的情景,璧月茶庄的牌匾将再次被御笔亲题,金光闪耀,洗刷这十余年来的沉寂与屈辱。家族的命运,父亲佝偻的脊背,母亲强撑的笑颜,吴州父老期盼的眼神……所有重量,都压在他手中这方寸之间。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隐约传来的礼乐声、仪仗的脚步声,都像重锤敲击在他心上。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与那殿内的喧嚣形成诡异的二重奏。

终于,那沉重的殿门“吱呀”一声,开启了一道缝隙。

一名身着绛紫色宫袍的内侍,面无表情地踱步而出,尖细的嗓音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划破了沈怀璧所有的期待:

“皇上口谕——漠北军情紧急,万岁爷需即刻与军机大臣议事,无暇品茗。吴州璧月茶庄所献之茶,其心可嘉,着尔等带回,另行听宣。”

话音落下,内侍甚至没有多看沈怀璧一眼,便转身退回那扇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大门之后。沉重的门扉再次合拢,将外面的希望与里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另行听宣”……

沈怀璧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尊石雕。那四个字在他脑中嗡嗡作响,像是最恶毒的嘲弄。

宫里的“另行听宣”,往往便是石沉大海,永无下文。

广场上的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这秋日的风更冷。

他依然保持着双手捧匣的姿势,仿佛那茶匣已与他的骨肉长在了一起。

来时路上,他心中演练过无数遍面圣时的奏对,设想过成功后的狂喜,甚至也预演过失败后的种种可能。

唯独没有预想到的,是这样一种结局——不是否定,不是斥责,而是无视。

仿佛他沈家数十年的挣扎,两代人的执念,这罐凝聚了天地灵气与人心血泪的茶叶,在帝国的军国大事面前,轻飘得不如一片鸿毛。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混合着被碾碎的尊严,席卷了他。

他就这样站着,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双腿麻木,直到那惨白的日头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在冰冷的汉白玉上拉得老长。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是领他进来的小太监,带着几分不忍,低声道:“沈公子,回吧。今日……怕是没指望了。”

沈怀璧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捧着茶匣的手。

手臂因长久的固定姿势而传来一阵刺骨的酸麻。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精致的紫檀木匣,上面雕刻的云纹仿佛都在哭泣。

他最终没有说一个字。

只是默默转身,将那承载了太多重量的茶匣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夭折的婴儿,一步一步,踏着夕阳的余晖,走出了这重重宫阙。

宫墙的影子吞噬了他的身影,前路漫漫,家族的期望依旧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刘易的追求愈发猛烈起来。

他几乎是见缝插针地出现在赵玉蓉可能出现的地方,今日送上一匣子东珠,明日献上一匹流光溢彩的蜀锦,后日又包下画舫邀她同游什刹海。他嘴甜会哄人,又惯会做小伏低,将赵玉蓉捧得如同九天仙女。

赵玉蓉架不住刘易日复一日的殷勤和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礼物。

她本就是被娇惯长大的,出门赴刘易约时,享受着刘易投来的惊艳目光。

刘易家世显赫,父亲是吏部天官,自己又是丽贵妃看着长大的,在这京城里,谁不给他几分面子?

“易哥哥,你……真的喜欢我吗?”一次游湖时,赵玉蓉倚着画舫栏杆,假作不经意地问道。

刘易揽着她的纤腰笑道:”那是自然!你模样好,性子也爽利,等你过门,岂不是一桩美事?”

赵玉蓉闻言,心头一阵快意。

与此同时,紫禁城内,徽音与谢兰羲的联盟愈发稳固。

谢兰羲深知自己能在那日御花园抓住机会,离不开徽音的暗中铺路。

入宫后,徽音虽未与她过多接触,但那不动声色的回护与关键时刻的提点,她都记在心里。

投桃报李,她也愿意配合徽音的计划。

如今谢兰羲圣眷正浓,皇帝时常留宿翊坤宫,但她并未独霸君恩,反而几次在皇帝面前,看似无意地提及黛常在心思灵巧,善解人意。

“含黛妹妹性子柔顺,一手推拿功夫极好,那日臣妾有些头痛,她来请安时帮着按了按,竟是舒缓了不少。”谢兰羲倚在皇帝怀中,轻声软语。

皇帝闻言,倒是想起了那个容貌俏丽、比丽贵妃更显娇柔的黛常在。

于是,在谢兰羲和徽音的暗中推动下,皇帝又接连召了黛常在几次侍寝。

含黛对此感激涕零。她知道自己出身能在后宫立足已属不易,如今能重获圣宠,全赖兰贵人在皇上面前美言。

她心中对谢兰羲和徽音公主,已悄然偏向了几分。

徽音要的,就是这份偏向。

一日,徽音在御花园遇到前来给丽贵妃请安的含黛,屏退左右,与她漫步闲谈。

“黛常在近日气色愈发好了,可见皇上恩泽深厚。”徽音语气温和。

含黛连忙躬身:”托皇上和公主的福。”

徽音笑了笑,话锋一转:”本宫听闻,丽贵妃近日似乎在为赵家那位小姐的婚事操心?赵家是贵妃母族,赵小姐的婚事,关乎贵妃颜面,也关乎前朝一些人的看法呢。”

含黛心思灵动,立刻明白了徽音的意思。

她回到翊坤宫后,寻了个机会,状似无意地对丽贵妃提起:”娘娘,奴婢今日听说,刘尚书家的公子,对赵家小姐似乎很是上心呢。刘公子家世显赫,又与娘娘亲近,若是能与赵家联姻,岂不是亲上加亲,也更显得娘娘对母族照拂有加?”

丽贵妃心思一动。

几日后,翊坤宫。

殿内金猊香兽吐着袅袅甜香,是丽贵妃最爱的鹅梨帐中香,甜暖馥郁,却隐隐藏着一丝腻人的尾调,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赵玉蓉正坐在下首的绣墩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腕上一串碧玺手串,艳丽的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与轻蔑。

她已是第三次入宫陪伴这位名义上的姑母,宫里的富贵煊赫初看惊艳,看久了也不过是金堆玉砌的牢笼,尤其是对着丽贵妃,虽容颜绝代,却总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被审视感。

丽贵妃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一身胭脂红绣金凤穿牡丹的常服,衬得她肤光胜雪,容色灼灼。

她漫不经心地听着赵玉蓉抱怨京中闺秀们的庸俗无知,眼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侄女年轻饱满、充满生命力的脸庞,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丫头,美则美矣,却是一把没开刃的刀,空有锋芒,不懂藏拙,留在身边时日久了,怕是会碍事,更怕会反伤自身。

得给她找个去处,一个既能发挥赵家价值,又能将她牢牢拴住的去处。

正思忖间,心腹宫女躬身进来,低声禀报了几句。

丽贵妃眸中精光一闪,刘易来了。

刘家掌着实实在在的权柄,门生故旧遍布,刘家的势力,正是她与赵家目前在朝堂上需要的一环。

她心中迅速盘算开来:赵家有钱,刘家有权,若能联姻,便是钱权结合,固若金汤。

玉蓉嫁过去,既是刘家的媳妇,更是她丽贵妃和赵家安插在刘家的一颗钉子,能让她对刘家的掌控更深一层。

而刘家,得了赵家这富可敌国的姻亲,以及她这位盛宠贵妃的青睐,想必也会更加死心塌地。

思及此,丽贵妃脸上绽开一个愈发柔和的笑容,打断了赵玉蓉的抱怨:“好了,我的儿,那些庸脂俗粉,也值得你生气?正巧,过两日刘尚书家的公子要入宫来请安,本宫想着你一个人在京城也闷得慌,不若留下来,一同热闹热闹。”

赵玉蓉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刘尚书家?她自然知道是谁。

两日后,翊坤宫侧殿暖阁。

宴会虽名为家宴,布置得却极尽巧思。紫檀木嵌螺钿的圆桌上,摆着官窑瓷具,菜品精致。丽贵妃坐在主位,一身家常的杏子黄缂丝常服,减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亲和。她左手边是刘易,右手边便是精心打扮过的赵玉蓉。

今日的赵玉蓉,穿着一身洋红色绣折枝玉兰的锦缎旗袍,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衬得她一张俏脸艳若桃李。

珠翠环绕,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彰显着赵家的豪富。

她微微扬着下巴,带着世家女固有的骄矜,但在丽贵妃似有若无的引导和刘易毫不掩饰的炽热目光下,那点骄矜渐渐化为了女儿家的得意与羞涩。

刘易今日也是刻意收拾过,宝蓝色团花暗纹长袍,腰系玉带,头上戴着嵌宝金冠。

他本就生得不算差,此刻,他几乎是屏息凝神地看着赵玉蓉,贵妃的暗示,美人的当前,让他心旌摇曳,难以自持。

丽贵妃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暗笑,面上却愈发慈和。

她先是言语间对刘尚书多有赞誉,随即话锋一转,便落到了刘易身上。

“易哥儿瞧着比上次见更稳重了些,”丽贵妃唇角含笑,目光温和地看着刘易,“听说前些日子还在西山赛马中拔了头筹?真是虎父无犬子。”她声音柔婉,带着赞许,仿佛只是寻常长辈的关怀。

刘易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回话:“贵妃娘娘谬赞了,不过是侥幸,侥幸。”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赵玉蓉。

丽贵妃又看向赵玉蓉,语气愈发怜爱:“玉蓉这孩子,自小被本宫和她父亲娇惯坏了,性子是直率了些,但这模样品性,在本宫看来,却是万里挑一的。她初来京城,也没什么朋友,易哥儿你若得空,不妨多带你妹妹出去走走,见识见识京城的繁华。”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刘易心花怒放,连忙应承下来,对着赵玉蓉的方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但凭娘娘吩咐。”

赵玉蓉脸上飞起红霞,心中那点对刘易家世的满意,混合着被如此尊贵人物当面撮合的虚荣,以及刘易毫不掩饰的爱慕,交织成一种醺然的醉意。她悄悄抬眼看了看刘易,见他目光灼灼,仪表堂堂,家世显赫。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融洽。

丽贵妃见火候已到,便以更衣为由,扶着宫女的手袅袅起身,离去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刘易和赵玉蓉一眼,柔声道:“本宫去去就来,你们年轻人自在说话,不必拘礼。”

贵妃一走,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而暧昧。

熏香愈发浓郁,烛光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侍立的宫人早已被丽贵妃的心腹示意,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殿外廊下,保持着一段既能随时听唤,又绝不会打扰主子的距离。

寂静中,刘易凑近了些,几乎能闻到赵玉蓉身上馥郁的香气。

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微红的侧脸,心跳如鼓。

她惶惑地抬起头,恰好撞进刘易垂下的目光里,此刻,她只觉心慌意乱,像有一只受惊的小鹿在胸腔里乱撞,血液一股脑地涌上面颊,烧得她耳根通红。

今日特意安排,用意不言自明。

刘易是何等人物,最擅察言观色,看到赵玉蓉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羞怯,心中顿时大喜。

“玉蓉妹妹,”他一把握住了赵玉蓉放在膝上的手,“自那日宫宴一见,刘某……刘某便对妹妹魂牵梦绕,今日得贵妃娘娘成全,实在是三生有幸。”

刘易见她羞意,大喜道:“我对妹妹的心意,天地可鉴!见了妹妹,才知道什么叫魂牵梦萦。回去我便禀明父母,定用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你过门!日后在这京城,但有我刘易在一日,断不叫你受半分委屈!定让你比在娘家时还要尊贵体面!”

这番承诺,与其说是保证,不如说是诱惑。

一边说着,刘易一边将手臂环上她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那柔软馨香的身体往自己怀里带。

赵玉蓉半推半就地依偎了过去。

殿内暖意融融,酒意上涌,丽贵妃的默许,刘易的承诺,对未来的憧憬,以及内心深处那份对权势富贵的渴望,像一层层的丝线,将她紧紧缠绕,让她意乱情迷。

刘易低笑一声,赵玉蓉那双桃花眼里水光潋滟,羞怯、慌乱交织在一起,他猛地低下头。

暖阁内,温度似乎在节节攀升。熏香的气息混合着令人面红耳赤的氛围。

不知过了多久,暖阁内激烈的动静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粗重紊乱的喘息声。

刘易心满意足地搂着怀中温香软玉,凑在赵玉蓉耳边“好蓉儿,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人了。方才说的,俱是真心,你只管安心待嫁便是。”

赵玉蓉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天光已然微亮,翊坤宫的清晨,依旧宁静而肃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丽贵妃得知事成,满意地点了点头。

徽音在慈宁宫听闻翊坤宫传来的消息,只是淡淡一笑。

赵玉蓉这颗棋子,算是彻底落入了她预设的位置。

而沈怀璧那边……徽音目光微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