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宫里燕燕
沈怀璧在太和殿外,怀中的锡罐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那里面是他与父亲、乃至整个璧月茶庄十年的心血与挣扎。
殿内的喧嚣早已散去,受封的秀女们想必已各自归宫,唯有他,依旧像一枚被遗忘的棋子,孤零零地立在渐起的晚风中。
内侍终于姗姗来迟,带来的却并非召见的旨意,而是一句冰冷的传达:”北方军情紧急,皇上与诸位大人正在商议要事,无暇品茗。沈公子且将贡茶交予内务府登记造册,听候传召吧。”
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沈怀璧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将那几个沉重的锡罐,交给了面无表情的内侍官。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他怀揣着家族复兴的最后希望而来,却连展示的机会都未能得到。
北方的战火,轻易地湮灭了他微弱的星火。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宫门,背影在苍茫暮色中显得格外萧索。
北方狄虏犯边的急报,如同腊月里最凛冽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八百里加急的战报,马蹄声踏碎了京畿的宁静,也踏在了每一位朝臣的心上。
朝堂之上,往日庄严肃穆的太和殿,此刻充满了压抑的躁动与无形的硝烟。
龙椅上的皇帝,眉宇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已经连续几日未能安枕,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
狄虏此次来势汹汹,边关数座城池告急。
“陛下!”主战派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出列,声如洪钟,“狄虏猖狂,犯我疆土,屠我子民!臣请旨,即刻增兵北境,以雷霆之势荡平虏寇,扬我天朝国威!”
“万万不可!”一位身着二品文官补服的老臣立刻反驳,他是主和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将军只知打仗,可知这大军一动,每日耗费钱粮几何?国库如今……唉!况且北地苦寒,战线绵长,一旦陷入僵持,我朝元气大伤啊!依老臣之见,不若先行安抚,许以钱帛,令其退兵,再从长计议……”
“荒谬!此乃割肉饲虎之举!”老将军怒目圆睁,“今日许他钱帛,明日他便要城池!狄虏贪得无厌,唯有将其打疼、打怕,方能换来边境十年太平!”
“你……你这是穷兵黩武!”
“你这是畏敌如虎,丧权辱国!”
两派大臣顿时吵作一团,引经据典,互相攻讦,偌大的朝堂仿佛变成了市集。
皇帝的脸色愈发阴沉,他何尝不想一战定乾坤,但老臣提及的国库空虚,正是他最大的心病。
先帝晚年好大喜功,几次南巡北狩,已耗损了不少元气,如今新朝初立,百废待兴,这军费……他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
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立刻尖声喝道:“肃静——”
争论声戛然而止,众臣躬身,等待圣裁。
皇帝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殿下众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增兵,是必然要增的。萧煜将军已先行率五万精锐驰援。然,粮草辎重,乃大军命脉,不容有失。户部、兵部,即刻拟个章程上来,这后续的军需调配,由谁负责,如何运转,朕要尽快看到结果。”
“臣等遵旨。”被点名的两位尚书出列领命,心头却是沉甸甸的。
这差事办好了是分内之事,办不好,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与此同时,数千里外的江南吴州。
赵德昌正悠闲地在自己精心打造的园林水榭中,听着小曲,品着新到的明前龙井。管家脚步匆匆地穿过九曲回廊,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德昌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开,精光四射,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他挥手屏退了歌姬,指尖下意识地开始摩挲拇指上那枚冰种翡翠扳指。
“北方……打起来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规模如何?”
“回老爷,京城传来的消息,萧煜将军已率五万精锐北上,后续粮草辎重的调配,正是朝中争论的焦点,尚未定下人选。”
“五万精锐……后续粮草……”赵德昌喃喃自语,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算计的冷笑,“好,好啊!真是天助我也!战事一起,这黄金便如同流水般花了出去。这军需调配,可是个能刮下三层油水的肥差!”
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向书房。铺开上好的洒金笺,他提起笔,略一思忖,便奋笔疾书。
信中,他先是关切地询问了丽贵妃在宫中的近况,随后笔锋一转,详细分析了此次军需调配的巨大“钱景”,并极力推荐了与他赵家利益捆绑极深的吏部尚书刘明远之子——刘易。
“……刘易公子年轻干练,家学渊源,对其父部务亦颇为熟悉,且对娘娘与赵家忠心可鉴。若得此位,必能尽心竭力为皇上分忧,亦不负娘娘提携之恩。宫内宫外,相互呼应,则赵家与娘娘之地位,必将稳如泰山……”
写罢,他用火漆仔细封好,沉声吩咐管家:“八百里加急,务必亲手送到翊坤宫大太监王公公手中。”
紫禁城,翊坤宫。
丽贵妃斜倚在贵妃榻上,美艳的脸上却笼罩着一层寒霜。
她刚发落了一个“不懂规矩”的小宫女,只因那宫女泡的茶,温度比前日奉上的,凉了那么一分。
“贱人!”她低声咒骂着。
就在这时,她的心腹大太监王公公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双手呈上一封密信:“娘娘,江南舅老爷的信,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丽贵妃精神一振,立刻接过信,撕开火漆,快速浏览起来。
越看,她的眼睛越亮。
“好!好!兄长果然深知本宫心意!”她将信纸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攥住了通往权力和财富的钥匙。
军需调配!
这可是个能捞足油水,更能借此机会安插亲信、巩固权势的绝佳机会!
刘易是刘尚书的儿子,更是她赵家未来的女婿,将他推上这个位置,就等于将一部分军权和经济命脉握在了自己手里!
她立刻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给本宫梳妆,要最柔美、最不失庄重的打扮。
再用小厨房炖上一盅冰糖燕窝,本宫要亲自给皇上送去。”
半个时辰后,精心打扮过的丽贵妃,带着食盒,出现在了养心殿外。
她深知皇帝此刻必然心烦意乱,此刻前去,既是关怀,更是机会。
通报后,她袅袅娜娜地走进殿内。
果然,皇帝正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揉着额角,殿内气氛凝重。
“皇上,”丽贵妃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她将燕窝轻轻放在案上,“臣妾知道您为国事操劳,心中焦虑,特意炖了碗燕窝给您安神。您要保重龙体啊。”
皇帝抬起眼,看到是她,神色稍霁。对于这个陪伴自己多年,又一向“体贴懂事”的妃子,他终究是存着几分情谊的。“爱妃有心了。”
丽贵妃走到他身后,伸出纤纤玉手,轻柔地为他按揉着太阳穴,语气充满了心疼:“朝政固然重要,可皇上您的身子才是根本。臣妾听着北方战事吃紧,这军需调配更是千头万绪,真是难为皇上了。”
皇帝享受着她的按摩,叹了口气:“是啊,萧煜已在前线拼命,朕绝不能让他后方有失。只是这督粮官的人选,既要可靠,又要得力,一时难以决断。”
丽贵妃心中暗喜,知道机会来了。
她手上动作不停,声音更加温软,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皇上忧心的极是。这等重任,非心腹之人不可托付。臣妾一个妇道人家,本不该妄议朝政,只是……只是忽然想起刘尚书家的公子刘易,那孩子臣妾在宫宴上见过几次,模样周正,言谈举止也得体,听说在部里当差也勤勉,对皇上更是忠心不二。他父亲是吏部天官,家教森严,若让他去历练历练,有刘尚书从旁指点,想必……也能为皇上分忧一二?”
刘易家世清白,是勋贵子弟,父亲是朝廷重臣,贵妃又亲自推荐,听起来确实比那些不知根底的人要可靠些。
皇帝沉吟了片刻。
他并非完全不知后宫干政的忌讳,但在焦头烂额之际,丽贵妃说得也不错。
加之丽贵妃依偎过来,吐气如兰,软语温存,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不少。
“嗯……刘易那孩子,朕似乎也有些印象。”皇帝含糊地应了一声,拍了拍她的手,“爱妃推荐的人,想必是懂事的。此事……朕会考虑。”
丽贵妃心中大喜,知道皇帝这便是默许了。
不久,旨意下达。
吏部尚书刘明远之子刘易,被任命为北上大军西路军的督粮官,负责一部分粮草辎重的调配与转运。
消息传出,朝中一些清流官员虽微有议论,但见是皇帝亲自点头,刘尚书又位高权重,便也无人敢公然反对。
而在刘府,此刻正是一片欢腾。
赵玉蓉得知自己的未婚夫得了如此重要且油水丰厚的官职,喜不自胜。
她对着镜子试穿新裁的嫁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憧憬。
“小姐,您看这嫁衣上的凤凰,多配您啊!”贴身丫鬟在一旁奉承道。
赵玉蓉轻抚着嫁衣上金线绣出的繁复纹样,嘴角高高扬起:“那是自然。我赵玉蓉要嫁,就要嫁这京城最有权势、最有前途的公子!刘易如今得了这个差事,日后前途不可限量!等我风风光光嫁过去,就是名正言顺的刘府少奶奶,未来的当家主母!看谁还敢小瞧于我!”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嫁入刘府后,仆从环绕,诰命加身,连宫里那位贵妃姑姑都要对她另眼相看的风光日子。
却丝毫未曾去想,那看似泼天富贵的背后,是前线将士的浴血厮杀,是无数民夫的血汗支撑,更是暗藏着的、足以将整个刘府和赵家都吞噬殆尽的巨大风险。
洞房花烛夜的暖帐尚未完全散去温情,赵玉蓉还沉浸在新嫁娘的娇羞与对未来的憧憬中。她以为,凭借自己的家世与容貌,定能将刘易牢牢握在掌心,在这京城权贵圈中站稳脚跟。
然而,现实却如同一盆冰水,在她最得意的时候,兜头浇下。
那是一个寻常的清晨,她以主母的身份,准备召见府中仆役,熟悉家中事务。却见几个衣着光鲜、容貌姣好的女子,牵着两个三四岁的孩童,袅袅娜娜地前来请安,口称“夫人”,姿态却无多少恭敬。
“你们是……”赵玉蓉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为首的管家婆子陪着笑脸,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回夫人,这几位是老爷房里的柳姨娘、李姨娘和王姨娘。这两个哥儿和姐儿,是柳姨娘和李姨娘所出,是老爷的庶长子与庶长女。”
“姨娘?庶出子女?”赵玉蓉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她竟不知,刘易在她过门之前,不仅有了好几房妾室,连孩子都有了!
她这个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竟成了后来者,一进门就要给别人的孩子当嫡母!
巨大的羞辱感和被骗的愤怒瞬间淹没了她。
她强撑着维持主母的体面,打发走了那些碍眼的人,回到新房,看着镜中自己年轻娇艳的脸庞,再想到刘易昨夜的温存软语,只觉得无比讽刺。
“啪——哗啦——”梳妆台上那面珍贵的西洋水银镜被她狠狠掼在地上,碎裂成无数片,映出她扭曲而苍白的脸。
当晚,刘易回府,她便如同疯了一般扑上去质问,哭闹,将满腔的委屈和愤怒尽数倾泻。“你骗我!你既然早有娇妻美妾,为何还要娶我!你把我赵玉蓉当什么了?!”
刘易起初还有些心虚,耐着性子哄她:“蓉儿莫气,不过是几个玩意儿,生了孩子也是养在你名下,你永远是尊贵的正室夫人,谁也越不过你去……”
可赵玉蓉如何能听得进去?她自幼被娇宠,何曾受过这等委屈?见刘易言语敷衍,更是怒火中烧,言语愈发尖刻。
刘易的耐心终于耗尽。
他脸色一沉,甩开她的手,语气冰冷:“赵玉蓉!你闹够了没有!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我刘易是朝廷命官,房中有几个伺候的人怎么了?你既嫁了我,便好好做你的正室夫人,打理中馈,延绵子嗣才是正道!休要学那市井妒妇行径,平白失了身份!”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冷脸,言语如刀,割得赵玉蓉体无完肤。
她看着他冷漠的眼神,才恍然惊觉,所谓的夫君,所谓的良人,竟是这般。
第一次回门,她几乎是哭着跑回赵府的。她扑在母亲怀里,哭诉自己的遭遇,期望父亲能为她做主,哪怕给刘家一点压力也好。
然而,赵德昌听完,只是皱紧了眉头,沉声道:“蓉儿,为父知你委屈。可这京城高门,哪家不是如此?刘易是刘家嫡子,前途无量,你既已嫁过去,便要以大局为重。只要他敬着你这个正妻,赵家需要刘家在朝中的关系,些许小事,忍耐些便是。”
“忍耐?”赵玉蓉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爹爹,他骗了我!他房里那些人,那些孩子……”
“那又如何?”赵德昌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你的任务是坐稳刘家正妻的位置,生下嫡子,巩固我们赵家与刘家、与贵妃娘娘的关系!这才是你的价值!至于男人后院那点事,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何必自寻烦恼!”
父亲的话,比刘易的冷语更让她心寒。
她终于明白,在父亲眼中,她终究只是一枚用来联姻、换取利益的棋子。她的幸福与否,在家族利益面前,轻如鸿毛。
她不甘心,又寻了机会进宫,想向促成这门婚事的丽贵妃讨个说法。
她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处境,希望贵妃能看在赵家的面子上,规劝刘易一二。
丽贵妃斜倚在软榻上,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指甲上的鎏金护甲,听完她的哭诉,只是掀了掀眼皮,不轻不重地敲打道:“玉蓉啊,不是本宫说你。既为人妇,当以夫为天,宽容大度才是正理。刘大人年轻有为,身边有几个伺候的人再正常不过。你这般善妒吵闹,若传了出去,岂非让人笑话我们赵家女儿没有教养,失了体面?好好回去,恪守妇道,早日为刘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经。”
贵妃的话语轻柔,却字字如针,扎在赵玉蓉心上。
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无论是夫君、父亲,还是倚仗的贵妃,没有一个人真正在乎她的感受。所有的路都被堵死,她像一只被无形蛛网缠住的飞蛾,挣扎只是徒劳。
那一刻,赵玉蓉坐在回府的马车里,看着窗外繁华的街市,心却冷得像一块冰。
她所有的骄傲、幻想,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她对丽贵妃生出了浓浓的怨气,若非她牵线,自己何至于跳入这个火坑?
可她更知道,自己离不开赵家的庇护,也舍不下刘家正妻的尊荣和未来可能得到的诰命风光。
既然眼泪和柔情无用,既然所有人都让她“大度”,那她就“大度”给他们看!
一股混杂着愤怒和不甘的狠劲,从她心底最深处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擦干眼泪,对着车壁上的小镜,重新描摹好精致的妆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回到刘府,她仿佛变了一个人。不再哭闹,不再质问,甚至对刘易也恢复了温婉,只是那温婉底下,藏了一层疏离的冰壳。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用心经营。
她首先利用自己远超那些妾室的美貌和从母亲那里耳濡目染学来的后宅手段,细心揣摩刘易的喜好。
刘易爱饮酒,她便搜罗各地美酒,亲自陪他小酌,酒酣耳热之际,软语温存,极尽妩媚;刘易喜欢听曲,她便重金聘请名师入府教习,自己也能弹上一两首琵琶小曲,增添情趣。
她不再阻止刘易在外应酬,反而时常为他出谋划策,分析朝中局势,利用从父亲和贵妃那里听来的消息,帮他规避风险,结交人脉。
她甚至“大度”地默许他在外的一些风流韵事,只要求他“心中有数,莫要伤了身子,也莫要带些不干不净的人回府”。
与此同时,她以雷霆手段整顿内宅。
她看似公允,对几位姨娘和庶出子女一视同仁,吃穿用度不缺,却在暗中一点点收紧权力。她拉拢管家、婆子,安插自己的眼线。
她利用一次柳姨娘克扣下人月例的小错,小题大做,狠狠发落了一番,立威于人前。她牢牢把持着府中中馈,每一笔支出都心中有数,逐渐将财政大权紧紧抓在手中。对
外,她以刘府主母的身份,积极与各府女眷往来,送礼交际,手腕圆滑,为刘易、也为自己编织着关系网。
刘易很快发现了这个新婚妻子的“变化”和“好处”。
她不仅貌美,更能在他需要时提供情绪价值,甚至能在他仕途上给予助力。
她将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无后顾之忧。
相比起那些只会争风吃醋、向他索要钱财衣饰的妾室,赵玉蓉背后代表的赵家财势与贵妃关系,显得尤为珍贵。
渐渐地,刘易的心,竟真的大半偏到了赵玉蓉身上。
他习惯了回府先到她房中坐坐,听听她说话;外出应酬,也愿意带她同行,因为她总能恰到好处地帮他周旋,府中大事,也多与她商议。
这一夜,刘易又宿在她房中。窗外月色朦胧,赵玉蓉靠在床头,看着身边熟睡的、这个她名义上的夫君,心中没有半分温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她想起白日里,那失宠的柳姨娘抱着孩子,在花园里遇到她时,那敢怒不敢言、只能低头回避的瑟缩模样。
赵玉蓉的嘴角,无声地勾起一抹讥诮而狠厉的弧度。
男人,不过如此。
爱情虚幻,恩宠易逝,唯有握在手中的权力、金钱和地位,才是真的。
既然这世间道理说不通,她便用这后宅女子的方式,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来。
这场婚姻,早已与情爱无关,成了一场她必须赢下去的战争。
而她,赵玉蓉,绝不会是输家。
边关军情如火,皇帝最终决定派遣大将出征。
满朝文武,能担此重任者,首推镇北侯萧煜。
出征前夜,萧煜奉召入宫,最后一次禀报军务。
事毕,他退出乾清宫,却在宫道转角,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徽音公主披着一件墨色斗篷,静静地站在月光下,仿佛已等候多时。
“侯爷。”她轻声唤道。
萧煜心中一紧,快步上前:”公主?夜深露重,您怎么在此?”
徽音抬起头,月光照在她清减的脸上,那双沉寂的眸子此刻竟漾着些许微光。”明日,你便要出征了。”
“是。”萧煜看着她,心中涌起万般不舍与牵挂。十年分离,好不容易重逢,他却又要奔赴沙场。
“萧煜,”徽音向前一步,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这一次,我会在京城,等你回来。”
萧煜浑身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他回来?这话中的意味……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握住了徽音冰凉的手!
“徽音!你……你说的是真的?”他声音颤抖,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他等了十几年,盼了十几年,难道终于……
然而,就在他握住她手的瞬间,一种异样的感觉传来。
他是习武之人,触觉敏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徽音的手臂……那守宫砂的位置,肌肤平滑,并无变化!
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化为巨大的震惊与困惑,握着她的手也无意识地松了松。”你……你……”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徽音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释然,也有一丝淡淡的悲哀。她缓缓抽回手,拢了拢斗篷,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却带着一种揭开沉重真相的疲惫。
“萧煜,其其格……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萧煜瞳孔骤缩,如同被惊雷劈中!
徽音望着天边那弯冷月,仿佛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当年我嫁去科尔沁,亲王心中早有挚爱,便是部落的大妃。我与他,只有夫妻之名,并无夫妻之实。其其格,是大妃难产临终前托付给我的。她求我,看在其其格身上流着一半蒙古血脉的份上,护她平安长大。我答应了。”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这十年来,我守着这个秘密,守着其其格,也守着……我自己。”
萧煜呆呆地听着,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原来如此!
原来她这十年,并非真正嫁为人妇!
原来其其格是这般来历!
那她所承受的孤寂、委屈,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重!而她却独自一人,背负着这一切,直到今日……
巨大的心痛与怜惜瞬间淹没了他,方才那点震惊和困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汹涌澎湃的爱意与守护之心。
“徽音……”他再次握住她的手,这一次,力道坚定而温柔,带着无比的珍视,”对不起……是我无用,让你受了这么多苦……等我!等我打赢这一仗,凯旋归来!我一定求皇上,风风光光地娶你为妻!再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徽音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坚定,冰封多年的心湖,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暖流涌入。她反手轻轻回握了他一下,虽未言语,但那细微的动作,已是最好的回应。
月光如水,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宫墙寂寂,见证着这迟来了十余年的承诺与心意。
丽贵妃近来只觉得诸事不顺,仿佛连喝口凉水都塞牙缝。
先是含黛那个贱人,仗着有几分姿色和兰贵人的几句”美言”,竟又渐渐勾住了皇帝的心思,分走了不少本该属于她的恩宠。
接着是新入宫的几个年轻妃嫔,个个鲜嫩得能掐出水来,虽位份不高,但聚在一起也是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且隐隐有以兰贵人为首的趋势。
更让她憋闷的是,徽音公主和谢兰羲不知何时竟结成了同盟,一唱一和,默契十足。
御花园赏花,谢兰羲提起丽贵妃身上浓郁的百合香似乎引得太后有些不适,徽音便立刻接口,赞叹兰贵人身上清雅的茶香更显端庄。皇帝闻言,果然多看了谢兰羲几眼,对丽贵妃身上的香气则微微蹙了蹙眉。
宫中宴饮,丽贵妃想展示新排的霓裳羽衣舞,徽音却提前向太后进言,说边关将士正在浴血奋战,宫中歌舞升平恐有不妥,不如改为诵读边塞诗词,以振士气。
太后深以为然,皇帝也点头称善。丽贵妃精心准备的舞蹈只得作罢,风头全被谢兰羲那一首声情并茂的《从军行》抢了去。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累积起来,却让丽贵妃如同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处处受制,憋屈万分。皇帝的耐心似乎也在这日复一日的”小意外”中消耗,来翊坤宫的次数明显减少,停留的时间也短了。
她摔碎了无数珍玩,打骂了好几个宫人,却依旧无法扭转颓势。看着镜中那张即便精心保养也开始显露出一丝憔悴的脸,丽贵妃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强烈的危机感。
另一边,沈怀璧怀着一颗沉到谷底的心,步履蹒跚地走出了那道象征着无上权势的宫门。
贡茶已交,却连皇帝的面都未能见到,所谓”重振家业”的希望,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渺茫可笑。
北境的战火,轻易就能将他十年的努力化为泡影。
他失魂落魄,并未沿着宫道直接离开,反而下意识地拐入了一条相对僻静、靠近宫苑边缘的小路。
初夏的晚风带着花香,吹在他脸上,却只感到一片冰凉。
就在他经过一扇不起眼的角门时,门扉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藕荷色宫装、梳着双丫髻的少女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钻了出来,险些与他撞个满怀。
“哎呀!”少女低呼一声,踉跄后退,抬起一张明媚鲜妍的脸庞。
她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眉眼灵动,带着一股宫中女子少有的活泼与生机,像一颗骤然投入死水中的石子。
沈怀璧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低声道:”姑娘小心。”
那少女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地看了看身后,又好奇地打量着他。
见他一身青衫,气质清隽,却面带郁色,不由问道:”你是谁?怎么在这里?看你样子,不像宫里当差的。”
沈怀璧心中苦涩,无心与一个陌生宫娥多言,只淡淡道:”在下江南沈怀璧,入宫献茶,这便出宫去了。”
说罢,便要转身离开。
“献茶?”少女眼睛一亮,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快走两步跟上他,”你是茶商?江南来的?江南是不是很美?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她叽叽喳喳,问题一个接一个,声音清脆如同出谷黄莺。
若是平日,沈怀璧定会觉得聒噪,可此刻,这充满活力的声音,竟奇异地驱散了他心头的些许阴霾。他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张充满好奇与活力的脸庞,不由想起西山茶园里那些自由生长的野花野草,想起……很久以前,某个同样明媚的少女。
他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江南……确实很好。小桥流水,杏花春雨。”
少女见他笑了,更是开心,围着他转了一圈,笑道:”你笑起来好看多了!刚才绷着脸,像个小老头!”
她模仿着他刚才严肃的样子,逗得沈怀璧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这姑娘,倒是活泼得像只燕子,叽叽喳喳,自由自在的。”他难得地打趣了一句。
“燕子?”少女歪着头想了想,随即拍手笑道,”这个名字好!那我以后就叫燕燕好了!总比……”她忽然顿住,吐了吐舌头,没有说下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隐约的呼唤声:”其格……其格格格……您在哪里?”
少女脸色微变,慌忙对沈怀璧道:”哎呀,她们找来了!我得走了!喂,江南来的茶商,我叫燕燕,记住啦!”
她说完,像来时一样突然,提着裙摆,飞快地跑回了那扇角门后,消失不见。
沈怀璧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只当是遇到了一个性子跳脱、偷溜出来玩的小宫娥。那”其格”的呼唤,他并未听清,更不会将”燕燕”这个随口起的名字与那位远嫁蒙古、刚刚归来的徽音公主之女联系起来。
其其格,不,现在她心里更愿意自称”燕燕”,溜回慈宁宫偏殿后,心脏还在砰砰直跳,既有差点被发现的紧张,更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她脑海里反复回想着那个叫沈怀璧的江南茶商。他长得真好看,不像宫里那些侍卫那样硬邦邦的,也不像蒙古部落里的勇士那样粗犷,他清隽得像一幅江南的水墨画,尤其是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星星。
他说她像燕子……燕燕,真好听!
她从小在草原长大,性子野惯了,回到这规矩森严的紫禁城,只觉得处处憋闷。
额吉虽然疼她,但总是心事重重,很少真正开怀。
宫里的其他人,要么对她恭敬疏远,要么就像丽贵妃那样,表面客气,眼神里却带着打量和算计。
只有那个沈怀璧,看她的眼神很干净,没有讨好,也没有畏惧,还会跟她开玩笑。
而且,他是从江南来的!
那个额吉偶尔会提起、眼睛里会流露出复杂情绪的,听说很美很美的地方。
“江南来的茶商……”燕燕趴在窗台上,望着宫墙外四四方方的天空,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她还要再溜出去!
她要再去找那个叫沈怀璧的人,听他讲江南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