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制茶为民
暮春的吴州,浸润在潮湿的空气与淡淡的草木气息里。
沈怀璧没有直接回那座承载了太多沉重期望的沈家大宅,而是绕道去了城西自家那几处几乎荒废的茶园。
马车在泥泞的田埂边停下。
映入眼帘的,是与他记忆中“璧月”二字毫不相称的荒凉。
茶树久未修剪,枝桠横生,野草蔓过了膝头,几处本该是嫩绿吐芽的地方,只剩下被虫啃噬过的枯黄。
这里出产的是最普通的炒青,供给市井百姓,在家族全力追逐“玲珑春”幻影的这些年,它们如同被遗忘的庶子,在角落里自生自灭。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间捻开。
土质尚可,只是缺乏打理,透着一股无力回天的衰败。
几只土黄色的蝴蝶在杂草间蹁跹,更衬得这片茶园的寂寥。
这里,曾是璧月茶庄赖以起家的根本,如今却像这个家族一样,外表虽还撑着世家门面,内里早已被掏空,只剩几根傲骨在勉强支撑。
离开茶园,他信步走入吴州城内最喧闹的市集。
空气中混杂着鱼腥、汗水和各种食物蒸腾的气味,与宫中那无处不在的、冷冽而压抑的龙涎香截然不同。
他挤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听着小贩声嘶力竭的叫卖,看着赤膊的脚夫、挎着菜篮的妇人、以及那些在茶摊前歇脚的老人。
他在一个简陋的茶摊前驻足。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用一把硕大的铜壶反复煮着深褐色的茶汤,旁边摆着几个粗陶海碗。一文钱,便能得一碗,供人牛饮解渴。
“老伯,这茶……滋味如何?”沈怀璧问道,声音温和。
老者抬眼看了看他,虽见他衣着不俗,却也无甚惧色,呵呵一笑:“公子说笑了,咱这粗茶,哪有什么滋味不滋味的,就是个解渴的物事,比白水多点味道罢了。都是些不值钱的茶末子,耐煮!”
沈怀璧要了一碗。茶汤入口,苦涩粗糙,几乎没有任何回甘,唯有那一股蛮横的茶气,能瞬间驱走疲惫。
他看着周围那些仰头畅饮的百姓,他们脸上洋溢着简单的满足。
茶,究竟是什么?
是供奉于庙堂之上、被权力与欲望包裹的奢侈品,还是滋养万千黎民、慰藉劳苦的寻常滋味?
他回到沈家大宅时,已是夕阳西下。
宅邸依旧静默,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疲惫。
父亲沈知澜在苏婉的搀扶下,竟已能站在前厅门口等候。
他的身形比以前清瘦了许多,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
见儿子风尘仆仆归来,沈知澜上前一步,第一句问的便是:“宫中……情形如何?“玲珑春”可曾……?”
沈怀璧看着父亲殷切又脆弱的眼神,心中那股在市集上酝酿的酸涩与澎湃瞬间翻涌而上,几乎哽住喉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将父亲小心地扶到厅中太师椅上坐下。
他没有隐瞒,将宫中的风云突变、北境骤起的战火,以及那原本触手可及的贡茶荣耀如何被无情搁置的情形,用一种尽可能平缓的语调,一一缓缓道出。
他讲述时,厅内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清晰的声音和苏婉偶尔压抑的抽气声。
沈知澜听完,久久不语,目光空洞地望着厅堂正中那块先帝御笔亲题的“茶香世家”匾额,仿佛透过它,看到了璧月茶庄曾经烈火烹油般的繁盛,也看到了如今这镜花水月般的虚空。
最终,所有的不甘、挣扎与幻灭,都化作一声悠长而无力、仿佛耗尽了所有生气的长叹:”天意……如此吗?”
这声叹息,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三人心头。
“父亲,”沈怀璧上前一步,稳稳扶住父亲微微颤抖的手臂,他的目光如同被山泉水洗过一般,坚定、清澈,”宫中之路虽阻,但茶道并非只有”玲珑春”一途。儿子此番归来,另有一番想法……”
他将自己一路南归的见闻与感悟,和盘托出。
他没有高谈阔论,而是条理清晰,如同梳理茶叶经络一般,阐述着他想要研制面向普通百姓的”民茶”计划——不再是追求极致的“玲珑春”,而是制作让脚夫喝了解乏、让农人喝了暖心、让寻常人家都消费得起的“万家茶”。
沈知澜起初是愕然的,他甚至觉得儿子是在经历了接连打击后,放弃了家族复兴的雄心,变得“堕落”了,竟要去钻研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嘴唇动了动,想用祖训、用“玲珑春”的荣耀来反驳。
可当他抬起头,对上儿子那双眼睛时,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却哽住了。
他在儿子眼中,看不到丝毫的颓丧与放弃,反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更加沉稳开阔的光。
沈知澜沉默了。
厅内只剩下更漏滴答,以及窗外渐起的晚风声。
他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儿子。
他不是退缩,而是找到了一条更广阔、或许也更艰难的道路。
许久,许久。
沈知澜才缓缓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动作里,有无奈,有释然,更有一种沉重的托付。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岁:”为父老了……眼界、心力,都跟不上了。沈家的将来,就交给你了。你想怎么做,便去做吧。”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那块匾额,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割舍的眷恋与最后的执念,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是……“玲珑春”,终究是我们的根啊。”
沈怀璧感受到了父亲手掌的重量,也听懂了那话语深处最后的牵挂与传承。他挺直脊梁,如同当年父亲教导他制茶时要“正身、正心”一般,郑重地、一字一句地回应:
“儿子明白。”
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越过父亲苍老的面容,望向窗外那片即将被夜幕笼罩的、属于沈家的茶山。
““玲珑春”不会放弃,但沈家,不能只靠”玲珑春”。”
就在沈家父子商议着茶庄未来走向之时,魏嬷嬷的马车也驶入了吴州城。
她并未声张,只在城西一处清静的小院安顿下来。
其其格,如今的燕燕,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与京城和草原都截然不同的水乡城市,小桥流水,吴侬软语,一切都让她感到无比新奇。
北境的朔风如刀,卷起漫天黄沙,将天地染成一片昏黄。已是深秋,草木枯折,河流凝滞,唯有点将台上那面绣着“萧”字的大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宣告着这片土地尚未完全沦陷。
萧煜一身玄铁重甲,按剑立于营寨高处的瞭望台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远处狄虏联营星星点点的火光。
他来北境已近半年,大小十余战,虽稳住了战线,却始终未能将这群如跗骨之蛆的敌人彻底驱离。
狄虏此番南侵,不同以往散兵游勇的劫掠,其战术刁钻,装备精良,更隐隐有中原人指点兵法的痕迹,这让他心头始终笼罩着一层阴霾。
“将军,夜寒露重,当心身子。”副将递上一件厚重的毛皮大氅。
萧煜接过,却并未披上,只是搭在臂弯。
大氅内衬是上等的江南丝绵,触手温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早已淡去的冷梅香。
这是离京前,徽音命人送来的,那一日宫中饯行,百官云集,他与她,隔着晃动的珠帘与缭绕的香雾,目光有过一瞬的交汇。
她微微颔首,眸光沉静如水,不见波澜。
他则垂眸,将杯中御酒一饮而尽,辛辣从喉头直烧到心底。
无人知晓,那件看似寻常的御寒衣物,是他在这苦寒之地唯一的慰藉。
回到中军大帐,炭火驱散了寒意,却驱不散心头的窒闷。
案上摊着北境舆图,旁边放着一封今日刚到的京师邸报。
思绪不由飘远,飘回许多年前,那时他还不是威震北境的萧将军,她还是宫中那个灵气逼人的小公主。
那也是个秋天,他撞见了正在抚琴的她。
彼时,她不过十二三岁年纪,穿着一身藕荷色衣裙,坐在铺满落叶的石凳上,指尖流淌出的琴音,竟带着不属于那个年龄的苍凉与辽阔。
他一时听呆了,剑气惊动了落雁,也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闻声抬头,未见惊慌,反而微微一笑,眸光明澈:“你的剑,利则利矣,却少了几分收束的意境。”
他少年气盛,被一个小姑娘点评剑法,心中不服,便道:“请小姐指教。”
她也不怯,起身走到他面前,捡起地上一根枯枝,随意一挥,姿态优雅天成:“剑是百兵之君,重势而不重力。譬如这秋风扫落叶,看似无力,却能让千山尽染,万物凋零。将军的剑,像夏日暴雨,猛烈迅疾,却失之持久。”
他怔在原地,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她的话,竟与他师父平日教诲暗合,却比师父说得更加生动透彻。
一颗种子,在少年心中悄然埋下。
十年。他把自己放逐在北境的烽火里,用战功和杀戮麻痹自己。他成了敌人闻风丧胆的“玉面修罗”,成了朝廷倚重的北境柱石,却再也找不回那个会在枫林中,用枯枝与他论剑的少女。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紫禁城,寿康宫偏殿。
徽音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下。
窗外一株老梅,枝干遒劲,尚未着花。
她手中握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扳指内侧,刻着一个细小的“煜”字。
这是当年枫林论剑后,他遗落的。
她鬼使神差地捡起,藏了这么多年。
年少不知的情意在十年里一点点被她发现。
北境战事吃紧,邸报上的每一个字都牵动着她的心。
她深知萧煜之能,也深知战场无情。
赵家、刘家,还有宫中那位虎视眈眈的贵妃……他们的手,未必没有伸向遥远的北境军需。
“萧煜……”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冰凉。
她早就该知道他的感情。
那样炽热、专注的眼神,十年漠北风霜,也让她看清了自己的心。
那些在异乡无数个孤寂的夜晚,支撑她的,除了对故土的思念,竟还有记忆中那个少年将军挺拔的身影和执着的目光。
这次分别,虽远隔千山万水,却让她前所未有地清晰地意识到,他在她心中的分量。
不是少年时的懵懂好感,而是历经沧桑后,深入骨髓的牵挂与依恋。
她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信笺。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研得浓淡相宜。她提笔,却久久未能落下。
该写什么?问他安好?提醒他小心?诉说……思念?
最终,她只是蘸饱了墨,在信笺一角,极轻极快地画了一枝含苞的梅花。
没有落款,没有言语。
她将信笺仔细封好,唤来心腹侍女:“想办法,送到北境萧将军手中,务必隐秘。”
侍女领命而去。
徽音重新望向窗外,北风呼啸,卷着枯叶打着旋儿。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穿越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片烽火连天的土地上。
萧煜收到那封无字信时,正值一场恶战间隙。
信使是混在运送补给的车队中来的。
萧煜的心猛地一跳。
他挥手让帐内亲兵退下,独自就着跳动的烛火,拆开了那封信。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角墨迹,勾勒出一枝嶙峋的梅枝,几个花苞紧簇,仿佛凝聚了所有的力量,等待着破寒而放的那一刻。
他愣住了。
随即,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和酸楚涌上心头。
他认得这画风,清劲孤峭,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像极了它的主人!
她记得他!
她不仅记得,还在关心着他!
这枝梅花,是问候,是鼓励,更是……无言的承诺!
“徽音……”他低吼出声,将那张薄薄的信笺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要将它嵌入血肉之中。
铁血半生的将军,此刻眼眶通红,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帐外,北风依旧在咆哮,战鼓声隐隐传来。
但萧煜的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熊熊烈火,驱散了北境的严寒。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笺抚平,贴身收藏。
再抬起头时,眸中已是一片锐利如刀的清明与坚定。
他走到帐外,寒风扑面,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冷意。
“等我。”他在心中默念,“待我扫清寰宇,定不负你,不负此生!”
沈知澜拄着拐杖,站在璧月茶庄那间尘封已久、如今却被沈怀璧重新收拾出来的侧间工坊外,神情复杂地看着里面忙碌的景象。
没有名贵的紫砂壶,没有精巧的银茶则,只有一排排干净的竹筛、陶罐和几个改良过、更适合均匀受热的小型焙笼。
沈怀璧挽着袖子,正和几个年轻伙计一起,将一批新炒制好的茶叶进行最后的摊晾和筛选。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玲珑春”那孤高冷冽的幽香,而是一种更为质朴、温暖的炒豆香与甜香混合的气息。
“父亲,您怎么来了?”沈怀璧抬头看见父亲,连忙擦了擦手迎上来。
沈知澜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那些色泽乌润、条索紧结的茶叶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这就是你新弄出来的……“雨前珠”?”
“是。”沈怀璧拿起一小撮,递到父亲鼻尖,”选用谷雨前第二茬嫩叶,火工比“玲珑春”温和,重在激发其本身的甘醇。成本不高,寻常人家也负担得起,儿子试过了,滋味很是不错。”
沈知澜凑近闻了闻,又示意儿子冲泡一盏。
茶汤橙黄明亮,入口顺滑,回甘明显,虽无”玲珑春”那般复杂的层次与冲击力,却自有一番平和温润的韵味,像极了江南春日雨后,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清新怡人。
他端着那盏茶,久久没有说话。
曾几何时,他所有的骄傲与执念都系于那一道需要”心火”烘焙、十年方成一盏的”玲珑春”上,认为那才是茶道的极致,是沈家重返荣耀的唯一途径。
他看不起那些粗制滥造的普通茶叶,觉得那是自降身份。
可如今,看着儿子眼中那不同于自己当年偏执的、更为开阔明亮的光芒,看着这工坊里充满生机的忙碌景象,再品着手中这盏让舌尖感到舒适妥帖的”雨前珠”,他心中那坚固了数十年的壁垒,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试试看吧。”最终,沈知澜只是轻轻放下了茶盏,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身慢慢离开了。
没有赞许,却也没有反对。
这已是沈怀璧能得到的最大的支持。
他精神一振,更加投入地投入到新茶的研制与推广中。
他不再拘泥于古籍秘方,而是大胆地走访吴州周边的茶农,了解不同地块、不同品种茶叶的特性;他虚心向那些世代制茶、却名声不显的老师傅请教,学习他们处理普通茶青的独到经验;他甚至尝试将一些花果与茶叶一同窨制,开发出带有桂花、茉莉清香的”花茶系列”。
第一批”雨前珠”和”三熏茉莉针”以极其亲民的价格推向市场时,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但沈怀璧并不气馁,他在自家铺面门口支起了茶摊,免费请过往行人品尝。
起初,只有些贪图免费的苦力和小贩过来牛饮。
但渐渐地,那实惠的价格和确实不错的口感开始口耳相传。
码头的管事买了去给工人们当劳保茶,街坊四邻也愿意花几个铜板买上一两半两,作为日常待客或自饮。
“沈家铺子新出的茶,便宜又好喝!”这样的评价,开始在吴州城的市井巷陌间流传。
沈知澜偶尔会由苏婉扶着,悄悄来到铺子不远处,看着那些穿着粗布衣衫的百姓,捧着粗陶碗,喝着沈家的茶,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听着他们朴实的夸赞。
一种陌生的、却又暖洋洋的感觉,在他沉寂多年的心湖里慢慢漾开。
原来,茶香飘入寻常百姓家,看到他们因一盏自己儿子研制的茶而展露笑颜,所带来的慰藉与成就感,竟丝毫不亚于当年”玲珑春”得蒙圣眷时的虚荣。
苏婉察觉到了丈夫心态的细微变化,柔声劝道:”老爷,澜儿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担当。你看他现在,虽然辛苦,但眼神是亮的,心是热的。咱们沈家的茶,能让这么多人喜欢,不也是好事一桩吗?何必非要执着于那虚无缥缈的旧梦呢?”
沈知澜看着妻子温婉的眉眼,又望向铺子里儿子忙碌却坚定的背影,终于长长地、真正地舒出了一口郁结多年的浊气。
“是啊……是好事。”他喃喃道,一直紧绷的肩膀,似乎也松弛了下来。
随着心结的打开,加上苏婉的悉心照料和沈怀璧时不时带回些适合老年人温养的新茶,沈知澜的身体竟一日好过一日,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苏婉自己眉宇间的轻愁也渐渐散去,家中久违地有了平和安宁的气氛。
与此同时,远在京城的赵德昌,却是另一番光景。
女儿赵玉蓉嫁入刘家后,凭着手段和丽贵妃的照应,竟真将刘易笼络得服服帖帖。
刘易靠着督粮的肥差,捞得盆满钵满,对赵玉蓉更是言听计从。
吏部尚书刘大人见儿子”成器”,又与得宠的贵妃娘家联姻,对赵家也愈发亲近。
赵德昌借着这股东风,在江南更是如鱼得水,生意版图不断扩大,盐、漕、丝、茶,几乎无孔不入,气焰日益嚣张。
他早已将那个曾经需要费心打压、如今似乎沉寂下去的璧月茶庄抛诸脑后。
在他看来,沈家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连作为对手的资格都已失去。
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和更高的权势。
他忙着与京中权贵书信往来,打点关系,忙着扩张自己的商业帝国,哪里还有闲暇去关注一个窝在吴州、只会鼓捣些便宜茶叶的破落茶庄?
这恰好给了沈怀璧宝贵的喘息和发展之机。
没有了赵德昌的刻意打压,沈家新推出的”民茶”系列,扎根于泥土,着眼于民生,如同春日里一场润物无声的细雨,悄然渗透了吴州及周边城镇的大街小巷。
璧月茶庄那曾经门可罗雀的铺面,如今虽谈不上车水马龙,却也终于恢复了人气。
每日清晨,铺板卸下,便有熟悉的街坊拎着陶罐、竹筒前来,三文五文,便能打上一壶热气腾腾的沈家药茶。
伙计们脸上多了笑容,算盘珠子的响声也显得清脆利落。
库房里那些因执着于“玲珑春”而积压的旧茶,也被巧妙地搭配进新茶中,以更实惠的价格售出,换回了宝贵的流转资金,如同久旱的河床终于迎来了活水。
沈知澜起初对此仍是心存疑虑,觉得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终究有损璧月茶庄“贡茶世家”的声誉。
但当他某日悄然站在铺子外,看到一个刚卸完货、满头大汗的脚夫,用粗糙的手掌捧着粗瓷碗,将一碗“解乏正气茶”一饮而尽,脸上露出满足而舒坦的神情时,他沉默了。
那一刻,他仿佛有些明白了儿子所说的“茶之本味,在于人间”的含义。
他背着手,默默回到后院,对沈怀璧的“离经叛道”,不再出声反对,只是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对着那冰冷的“玲珑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沈怀璧并未因“民茶”的成功而有丝毫懈怠。
他在研制这些寻常茶饮的同时,也从未放弃对“玲珑春”的最后攻关。
只是,他的心态已然不同。
过去,他将“玲珑春”视为家族存亡的唯一稻草,是必须攻克的堡垒,每一次尝试都带着孤注一掷的沉重,呼吸间仿佛都能闻到家族衰败的铁锈味。
如今,卸下了部分生计的重担,他反而能以更纯粹的心境去审视这传说中的茶王。
他隐隐感觉到,那始终差的一口气,或许并非技艺上的不足,而是心境的滞碍。制茶如修行,心浮气躁,如何能捕捉到茶叶最精微的灵韵?
当他不再将“玲珑春”视为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使命,而是作为探索茶道极致的一个方向、一个与古人对话的途径时,心态反而更加平和通透。
夜深人静时,他独自在焙茶室,看着炭火明明灭灭,感受着掌心茶锅的温度变化,对那玄之又玄、记载于祖父手札中却语焉不详的“心火”,似乎也有了新的、模糊的感悟。那“心火”,或许并非某种具体的技巧,而是制茶人融入茶中的精神与情感,是专注,是热爱,是天地人茶合一的境界。
这一日,春光明媚,沈怀璧正在后院那方不轻易示人的秘密茶园里,俯身仔细观察着几株他精心培育、尝试用于改良“玲珑春”的茶树的生长情况。
新芽初绽,嫩绿可喜,带着勃勃生机。
老仆沈福步履略显急促地走来,隔着一段距离便恭敬地禀报:“少爷,魏嬷嬷来了,还带着她的侄孙女。说是特意来感谢咱们前些日子送去的那些新茶,魏嬷嬷喝着觉得身子暖润,甚是舒坦,定要亲自来道谢。”
魏嬷嬷是太后宫中出来的老人,如今荣养归乡,在吴州养老。
她虽已离宫,但在宫中人脉犹在,地位超然,沈家虽曾是贡茶商,也不敢怠慢这等人物。之前沈怀璧研制出新茶,想着老人家或许适用,便挑选了几款性味温和的派人送去,未曾想对方竟亲自登门。
沈怀璧闻言,并未多想,只当是寻常礼节性回访。
他直起身,拍了拍沾了些许泥土的手,应道:“知道了,我这就去。”他走到一旁的铜盆边,用清水仔细洗净了手,又理了理身上那件半旧但洁净的青色长衫,这才迈步向前厅走去。
他步履沉稳,心思还停留在刚才观察茶树时的一些想法上,盘算着下一步的改良方向。
他并不知道,此刻在前厅里,那位跟在慈眉善目的魏嬷嬷身后,穿着一身水绿色寻常棉布裙衫,梳着双丫髻,正眨着一双灵动剔透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沈家厅堂布局与陈设的“侄孙女”燕燕,拥有着怎样不凡的身份。
他更不知道,这个看似不谙世事、活泼娇俏的少女,正是月余之前,在那森严宫墙之下,如同误入金笼的鸟儿般惶然无措,却胆大包天地说他像个“小老头”、并自称“燕燕”的那个“小宫娥”。
他尤其不知道,她更是那位刚刚归京、在太后面前哀婉陈情、搅动了一池春水的徽音公主,视若性命、珍爱无比的女儿——其其格。
魏嬷嬷端坐在客位,笑容和蔼,眼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她拉着燕燕的手,对迎出来的沈怀璧笑道:“沈少爷,老婆子我这把年纪,多谢你惦记,那茶喝着极好,比宫……比一些名贵补药还受用。这是我远房侄孙女,送来我这儿住些日子,名唤燕燕。这孩子初来吴州,人生地不熟,我带她出来走走,也认认门,沈少爷莫怪我们叨扰才是。”
燕燕依着礼数,上前一步,对着沈怀璧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福礼,声音清脆如黄鹂出谷:“燕燕见过沈少爷。”
她抬起头,目光大胆地落在沈怀璧脸上,那眼神清澈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仿佛要一眼看进他心里去。
与宫中那次仓促的、带着叛逆的相遇不同,此刻在明亮的春日厅堂里,沈怀璧才真正看清了她的模样——肌肤是健康的蜜色,五官明媚鲜活,尤其那双眼,灵动得仿佛会说话,与江南水乡温婉闺秀的气质迥然不同,带着一股草原般的勃勃生气。
沈怀璧被她看得微微一怔,随即回礼,语气温和:“魏嬷嬷太客气了,区区茶叶,能入您的口是沈家的荣幸。燕燕姑娘不必多礼,快请坐。”
他吩咐下人看茶,用的正是自家新出的“沁香润肺茶”。
燕燕接过茶盏,也不怕生,轻轻嗅了嗅,然后小口品尝起来,眼睛微微一亮:“嗯!好香,甜甜的,真好喝!”
她毫不做作的赞美,让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魏嬷嬷笑着对沈怀璧道:“这孩子,性子野惯了,不像咱们江南姑娘文静。听说沈家茶庄名满天下,非要缠着我来看看,说是想见识一下茶叶是怎么做出来的。沈少爷若是不嫌她烦,可否让她偶尔过来,跟着学学辨识些茶叶,也磨磨她的性子?”
沈怀璧看着燕燕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魏嬷嬷亲自开口,他自然不好拒绝,便点头应允:“嬷嬷言重了。茶庄粗陋,燕燕姑娘若是不嫌弃,随时欢迎。”
燕燕闻言,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如同冲破云层的阳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厅堂,也让沈怀璧因连日钻研而有些疲惫的心,莫名地轻松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