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茶香济世

那日码头力工晕厥之事,如同投入沈怀璧心湖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

他亲眼目睹了底层百姓生活的艰辛与脆弱,他研制的”雨前珠”、”茉莉针”固然能让百姓喝得起好茶,但似乎……还能做得更多。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迅速生根发芽。

“父亲,”晚饭时,沈怀璧对精神日渐好转的沈知澜说道,”儿子在想,茶叶本身便有提神醒脑、消食解腻之效。我们是否可以在日常茶饮的基础上,加入一些常见的、药性平和的草药,制成一些有针对性的”药茶”,价格依旧低廉,却能对百姓的身体有些许裨益?”

沈知澜闻言,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他一生钻研茶道,追求的是极致的香气与滋味,从未想过将茶叶与草药混合。这听起来,似乎有些……偏离正道?

但他看着儿子眼中那不同于往日执着于”玲珑春”的、更为务实而温暖的光芒,再想到那日晕倒的力工和哭泣的妇孺,到嘴边的质疑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想法……倒是不错。只是药材配伍,事关人身,非同小可,需得慎之又慎,万万不能出错。”

“儿子明白!”得到父亲并未直接反对,沈怀璧精神一振,”我会先查阅医书药典,再虚心向保和堂的李大夫和其他有经验的郎中请教!”

从那天起,沈怀璧的生活变得更加忙碌。

他白天打理茶庄生意,研制新茶,一有空闲便钻进书房,翻阅那些积了灰的《本草纲目》、《食疗本草》等书籍。

晚上,他常常提着自家产的茶叶作为礼物,去拜访保和堂的李大夫和其他几位在吴州城内口碑不错的坐堂郎中。

起初,那些郎中对这个突然跑来询问药材药性的年轻茶商颇感诧异,甚至有些轻视。

但沈怀璧态度极其谦恭,不厌其烦地请教各种草药的性味归经、相生相克之理,并坦诚地说明自己只是想研制一些适合百姓日常保健的简单药茶。

他的诚恳与那份为百姓着想的初心,渐渐打动了这些医者。

李大夫捻着胡须,对他说道:”沈东家有此仁心,实属难得。药材之用,贵在平衡,过犹不及。你若真想尝试,可从一些药食同源、性子温和的入手,比如山楂消食,陈皮理气,菊花清火,枸杞明目……与茶叶相配,或可相得益彰。”

沈怀璧如获至宝,将各位郎中的指点一一记下。

然而,理论与实践总有差距。

当他真正开始尝试配制时,才发现困难重重。

草药的分量多一分则药味过重,掩盖茶香;少一分则效用几无。

烘焙的火候更是关键,火大了草药易焦,火小了药性难以激发,与茶叶融合不佳。

他反复试验,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库房里堆满了各种气味怪异、滋味难以言表的失败品。

连一向支持他的伙计们,闻到那些味道都忍不住面露苦色。

秋意渐深,璧月茶庄后院,却夜夜灯火长明。

沈怀璧面对铺满长案的药材与茶样,眉头紧锁,连日来的失败像沉重的雾气笼罩着他。

记录配方的手札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旁,多了许多焦躁的划痕。

“不对……还是不对。”他喃喃自语,将又一碗试验失败的茶汤推到一边,汤色浑浊,气味混杂,饮后喉间甚至带着一丝涩麻。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重振家业的压力、对完美的苛求,几乎要将他压垮。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发间还沾着夜露的湿气。

“沈大哥,你还在忙呀?”燕燕的声音清脆如银铃,瞬间划破了工坊内凝滞的空气。

她端着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厨房阿婆做的,我偷拿了些来,给你垫垫肚子。”

沈怀澜勉强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多谢,先放着吧。”

燕燕将糕点放下,目光扫过他那碗失败的茶汤,又看了看他疲惫的眉眼,没有像旁人一样说些空洞的安慰话。

她只是凑到案前,像只好奇的小动物,仔细分辨着那些药材。

“沈大哥,你看这个,”她拿起一片晒干的山楂片,歪着头说,“它晒干后味道好酸好涩,我小时候在草原,阿妈要是找到野山楂,都会用一点点蜂蜜渍一下再给我们吃,又香又甜,还不涩口。你说……我们能不能也先用一点点蜂蜜渍一下它,再和茶叶一起烘?会不会就没那么涩了?”

沈怀璧一怔。

用蜂蜜预处理药材?

这完全偏离了传统制茶的思路,近乎“歪门邪道”。

他下意识想否定,但看着燕燕那双纯净而充满期待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沉吟片刻,竟觉得……或许可以一试?

“可以……记下来,明日我们试试。”他提笔,在手札的角落记下了这个“燕氏秘方”。

燕燕见他采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更加兴致勃勃。她像一只快乐的蝴蝶,在堆满药材的桌案间轻盈移动,不时拿起这个闻闻,那个看看。

“沈大哥,李大夫不是说菊花清火吗?我瞧这杭白菊味道清清淡淡的,”她拿起一朵干燥的杭白菊,又凑到沈怀璧正在处理的“雨前珠”茶胚前深深一嗅,“嗯!和咱们的”雨前珠”放在一起闻,味道好像不冲突呢!像……像草原上的小溪流过开满野花的草甸,很舒服!”

她的比喻稚嫩而充满画面感,让沈怀璧紧绷的神经不自觉松弛了几分。

他接过她手中的杭白菊,依言靠近茶胚细闻,果然,两种清雅的香气奇妙地融合,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感。

“好,这个也记下。”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这一次,笔迹似乎流畅了些许。

然而,当按照新思路制作的茶汤出炉时,味道依旧古怪。沈怀璧看着碗中色泽依旧不尽人意的汤水,眼神再次暗淡下去。

燕燕却毫不犹豫地端起他面前那碗失败的茶汤,鼓起勇气喝了一大口。

“唔……”强烈的、难以形容的古怪味道瞬间充斥口腔,她的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下意识地想吐出来,却又硬生生忍住,努力咽了下去,还被呛得连咳了好几声,眼泪都飙了出来。

沈怀璧心中一紧,连忙上前轻拍她的背:“快吐掉!别勉强!”

燕却摆摆手,好不容易顺过气,抬起泪汪汪的眼睛,强撑着对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声音还带着咳嗽后的沙哑:“怀璧哥,你别急嘛!这次……这次比上次好多了!至少……至少能喝得下去了!”

她那明明被古怪味道折磨得够呛,却还要努力安慰他的样子,像一道温暖的光,直直照进沈怀璧被挫败感冰封的心湖。他看着她被呛红的鼻尖和湿润的眼睫,一种混合着心疼、愧疚与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悄然涌动。

他抬手,极其自然地用袖角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花。

“傻丫头,喝不下去就不要硬喝。”他的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细腻温热的脸颊,两人俱是一愣。工坊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彼此忽然变得清晰的呼吸声,和烛火噼啪的轻响。燕燕的脸颊飞起两抹红云,像天边最美的晚霞,她慌忙低下头,假装去翻动手札,心跳却如擂鼓。

沈怀璧也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指尖那微热的触感却久久不散。

自那日后,两人的相处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燕燕依旧是那个活泼的助手,但沈怀璧看她的眼神里,多了许多专注的凝视和藏不住的温柔。

他们常常一起忙到深夜。

有一次,燕燕负责将烘干的茶与药材混合,她做得极其认真。

沈怀璧原本在记录数据,一抬头,便看见这无比专注又无比可爱的一幕。烛光在她轮廓优美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

他的笔尖顿住了,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要写什么,只觉得眼前这幅画面,比任何茶香都更让人心静神怡。

燕燕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撞上他未来得及收回的凝视,脸上又是一热:“沈大哥,你看我做什么?我称错了吗?”

“没有,”沈怀璧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声音低沉而温和,“你做得很好。”那笑容里带着赞赏,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宠溺。

还有一次,燕燕踮着脚想去够架子顶层的紫砂罐,身形有些不稳。沈怀璧恰好在她身后,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双臂,虚虚地环拢过去,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轻松地帮她取下了罐子。

他的胸膛离她的后背极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温热,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清新的、带着点草叶芬芳的气息。

那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工坊里弥漫的药香茶香似乎都变成了暧昧的催化剂。

燕燕僵在原地,耳根通红。

沈怀璧也心跳失序,拿着罐子的手微微收紧,竟有些舍不得退开那令人安心的距离。

一个月色极好的夜晚。

连续的试制让两人都疲惫不堪。沈怀璧让燕燕先去休息,她却固执地摇摇头,抱膝坐在工坊门槛上,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

“沈大哥,你看,今天的月亮多像我们草原上的月亮啊,又大又亮,好像伸手就能碰到。”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朦胧的睡意和遥远的思念。

沈怀璧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坐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也温柔地笼罩着他们。

“你想家了吗?”他轻声问。

燕燕将下巴搁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想。但这里……也很好。”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梦呓一般,“和沈大哥一起制茶,看着那些叶子在你手里好像活了过来,变成能让人开心的东西……我觉得,特别有意思,特别……踏实。”

她的话,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过沈怀璧的心尖。

他侧过头,看着月光下她柔和的轮廓,那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夜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似乎有些冷,轻轻瑟缩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沈怀璧解下了自己的外衫,动作轻柔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衣衫上还带着他身体的温度和清冽的茶香,将燕燕整个包裹。她猛地抬起头,撞入他深邃的眼眸中。

那里面不再是往日沉郁的忧思,而是映着月光,映着她的倒影,流淌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沉而温柔的光泽。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望着,谁也没有说话。

工坊里透出的烛光与天上的月辉交织,在他们周身形成一圈朦胧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茶香、药香,以及一种甜而不腻的气息。

许久,沈怀璧才仿佛惊醒般,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耳根微微发烫,低声道:“夜深了,露水重,回去吧。”

“嗯。”燕燕小声应着,拢紧了他带着体温的外衫,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膛。她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声音细若蚊蚋:“沈大哥,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便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转身跑开了,那披着她衣衫的身影,消失在月色笼罩的回廊尽头。

沈怀璧独自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依旧悸动不已的胸口。

那里,因为一个女孩的出现,早已冰消雪融,春暖花开。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这条艰难的路,因为有了她的陪伴,不再孤单,甚至……充满了让他期待的光亮。

苏婉看着儿子和燕燕这般投契,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隐隐的担忧。

她看得出,儿子对燕燕的情意已不同往日,而燕燕那孩子,眼神也总是围着儿子转。只是……燕燕的身份,终究是个谜。

魏嬷嬷对此讳莫如深,只说是远房亲戚。

这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如何能完全放心?

沈知澜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起初对儿子”不务正业”去搞什么药茶颇有微词,但看着沈怀璧那全神贯注、甚至带着一种神圣感去对待每一次试验的样子,看着他和燕燕在一起时那发自内心的轻松与愉悦,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或许,沈家的茶道,本就不该只有”玲珑春”那一条路。

能让茶香惠及更多寻常百姓,让这茶汤里多一份对人间的关怀,未必就不是正道。

经过不知多少次的失败与调整,在沈怀璧的执着、燕燕的协助和诸位郎中的指点下,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药茶”终于初见成效。

有针对积食腹胀的”山楂陈普洱”,用陈年普洱的温润中和了山楂的酸涩,消食解腻;有针对夏日烦渴上火的”金银菊花露”,以绿茶为底,加入金银花和杭白菊,清香甘爽;还有用红茶与枸杞、红枣一同窨制的”暖身益气茶”,适合体虚畏寒之人冬日饮用。

沈怀璧依旧采用免费品尝的方式,在铺子门口推广。

起初,百姓们对这类”带药味的茶”将信将疑。

但很快,那些被积食困扰的、夏日容易上火的老人,在试饮之后,确实感到身体舒坦了不少,而且价格依旧十分便宜。

“沈记药茶,还真有点用处!”

“比抓药便宜多了,平时当茶喝着,还能预防着点小毛病。”

“沈东家真是厚道人啊!”

口碑渐渐传开,沈记药茶的销路竟然比之前的”雨前珠”等系列还要好。

许多寻常人家,甚至一些手头不算宽裕的小康之家,都开始习惯性地买上一些,作为日常的保健饮品。

看着百姓们拿着铜板,高高兴兴地买走那些凝聚着自己心血的药茶,听着他们朴实的感谢,沈怀璧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与满足。

这比他当年幻想”玲珑春”重现辉煌、得到皇家赏赐时,感觉更加踏实,更加温暖。

燕燕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因劳累却熠熠生辉的侧脸,心中满是骄傲与柔情。

她喜欢的男子,不仅才华出众,更有一颗悲天悯人的仁心。

沈怀璧转过头,恰好对上她亮晶晶的、毫不掩饰爱慕的目光。

经过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共同奋斗,那日被打断的表白早已无需再言。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燕燕脸颊飞红,却没有挣脱,反而悄悄回握了一下。

紫藤花架下,茶香与药香袅袅交融,两颗年轻的心,也在这充满烟火气的济世情怀中,靠得越来越近。

紫禁城的夏日,闷热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然而,这沉闷的空气却压不住后宫悄然涌动的暗流。

谢兰羲传出喜讯不久,启祥宫的黛常在也被诊出了身孕。紧接着,又有两位低位嫔妃相继有喜。

一时间,后宫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机,连带着太后和皇帝的脸上都多了几分笑意。

唯有翊坤宫,如同被遗忘的角落,气氛一日冷过一日。

丽贵妃坐在冰鉴旁,指尖死死掐着团扇的象牙扇柄,精心描绘的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鸷。

铜镜中映出的容颜依旧美艳,但眼角那细微的纹路和眼底无法掩饰的焦躁,却无情地提醒着她,岁月和新人正不断侵蚀着她的地位。

皇帝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踏足翊坤宫了。

往日里,那些低位妃嫔见了她无不战战兢兢,如今却敢在请安时,隐隐用那孕育着龙种的肚子向她示威!

“娘娘,您多少用些冰碗吧,去去暑气。”宫女小心翼翼地奉上消暑甜品。

丽贵妃看都没看,猛地一挥袖,将那琉璃碗扫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滚!都给本宫滚出去!”

宫人们吓得噤若寒蝉,慌忙退下。

殿内只剩下丽贵妃粗重的喘息声。

不行!她绝不能坐以待毙!没有子嗣,在这后宫就如同无根的浮萍,再多的恩宠也是镜花水月!

尤其是现在,新人辈出,皇帝的心思越来越难以把握……

一个疯狂而冒险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蔓延——假孕!

只要制造出有孕的假象,不仅能重新夺回皇帝的关注和怜惜,还能借此打压那些有孕的妃嫔,甚至……运作得当,未必不能”生下”一个皇子!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缠绕着她的理智。

她知道这是欺君大罪,一旦败露,万劫不复。

但她,别无选择。

深宫里的夜,总是格外漫长。

琉璃宫灯映照着雕花窗棂,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片片昏黄的光晕。

丽贵妃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一条苏绣绢子,上好的杭绸已被她拧得不成样子。

殿内熏着她最爱的暖甜媚香,往日里这是最能撩动圣心的气味,今夜却只让她觉得心头烦恶。

窗外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她猛地坐起身,绢子被狠狠掷在地上。

入宫八年,爬到今日贵妃之位,协理六宫,风光无限。

可这风光底下,是她一日深过一日的恐慌——没有皇子。

丽贵妃站起身,赤着脚在冰凉的地砖上来回踱步。

她又想起皇帝近来虽仍常来她宫中,可那眼神里,分明少了从前的炽热。

“不行,绝不能这样下去。”她停下脚步,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只小巧的紫檀木盒。盒中并非珠宝首饰,而是一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粉末。

这是她入宫前,从一个北边来的游医手中得来的秘药。那游医说,此药能助女子得孕,只是药性猛烈,需得谨慎使用。

她一直不敢轻易尝试,可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一切准备好后,她立刻动用了刘家在太医院的关系,花费重金,买通了一位御医,开始盘算时机。

这一日,丽贵妃算准了皇帝批阅奏折后心情尚可,便精心打扮了一番,一身胭脂色绣金凤云纹宫装,衬得她肤白如雪,娇艳欲滴,去了乾清宫送羹汤。

她虽未像以往那般浓妆艳抹,反而脂粉薄施,亲自为皇帝沏茶,动作优雅,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眉眼间还有意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憔悴与柔弱,见到皇帝,未语泪先流。

“爱妃这是怎么了?”皇帝见她如此,倒是有些讶异,他接过茶盏,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毕竟丽贵妃向来强势,很少在他面前露出这般情态。

“皇上……”丽贵妃跪伏在地,声音哽咽,”臣妾自知近日愚钝,惹皇上厌烦。只是……只是臣妾心中实在惶恐难安。近日宫中喜讯频传,臣妾……臣妾也为皇上和姐妹们高兴,只是夜半梦回,总觉膝下荒凉,心中凄楚难言……”她哭得梨花带雨,真情实感倒也有几分。

皇帝看着她难得一见的柔弱,想起她毕竟陪伴自己多年,心中不由一软,亲自起身将她扶起:”爱妃何出此言?你伺候朕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朕岂会厌烦于你?”

丽贵妃顺势依偎在皇帝怀中,抽泣着道:”臣妾别无他求,只盼能常伴皇上左右,便是足矣。”

丽贵妃顺势依偎进他怀中,声音软糯:“皇上许久不曾好好陪陪臣妾了。”

皇帝轻笑,手指抚过她细腻的脸颊:“朕这不是来了吗?”

美人垂泪,软语温存,皇帝久未临幸翊坤宫,此刻见她这般情状,不免有些意动。

当晚,便摆驾翊坤宫。

殿内烛火摇曳,媚香氤氲。

丽贵妃使尽浑身解数,温言软语,娇态万千,终是将皇帝留下了。

一连数日,皇帝都宿在丽贵妃处。

后宫议论纷纷,都说贵妃娘娘圣眷正浓,风头无两。

只有丽贵妃自己知道,她心中那份焦虑,一日重过一日。

一个月过去了,她的月信如期而至。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行……”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宫人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小声劝道:“娘娘,许是缘分未到,您再耐心等等……”

“等?本宫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丽贵妃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等到那些贱人生的皇子都能上朝参政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绝取代。

“去把那个紫檀盒子拿来。”

假孕药服下后的第三日,丽贵妃便”适时”地传出了身子不适,呕吐眩晕的消息。

她在给皇帝布菜时,突然以帕掩口,干呕不止。

皇帝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惊喜:“爱妃这是……”

丽贵妃双颊飞红,羞怯地低下头:“臣妾……臣妾也不知,只是这几日总觉得身子乏得很,闻见油腻的味儿就难受……”

皇帝大喜过望,立刻传唤太医。

早已安排好的与刘家相熟的王太医前来诊脉。

王太医仔细为丽贵妃诊脉,眉头微蹙,这脉象……滑而疾,似有孕象,却又浮而不实,与他往日所诊的喜脉略有不同。他抬眼,对上丽贵妃那双看似柔弱,实则暗含警告的眸子,心中一颤。

“回皇上,”王太医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贵妃娘娘这是喜脉啊!只是月份尚浅,脉象还不甚稳固,需得好生静养才是。”

皇帝闻言,又惊又喜!

“好!好!好!”皇帝连说三个好字,亲自扶起丽贵妃,“爱妃辛苦了!传朕旨意,翊坤宫上下,赏半年月例!贵妃所需一切用度,皆按最高份例供给!”

他虽然子嗣不算单薄,但丽贵妃多年未有动静,如今突然有孕,自然是意外之喜。他当即厚赏了翊坤宫上下,又叮嘱丽贵妃好生养胎。

消息传出,六宫震动。

太后派人送来了诸多补品,各宫妃嫔也纷纷前来道贺,无论真心假意,面上都是一派欢喜。

丽贵妃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接受着众人的朝拜,心中那份虚浮的恐慌,渐渐被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取代。

她开始精心扮演一个孕妇。

饮食变得清淡,走路时总会下意识地护住小腹,甚至让宫女缝制了许多婴儿的衣物。

皇帝来得更勤了,看着她“日渐隆起”的腹部,眼中充满了期待。

他甚至开始与她讨论皇子的名字,讨论将来要请哪位大儒做师傅。

假孕药虽能制造出类似喜脉的脉象和害喜症状,却无法真正变出一个孩子。

随着“月份”越来越大,丽贵妃不得不开始在衣物下垫上柔软的棉布,伪装出孕肚。

徽音公主在慈宁宫听闻此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丽贵妃这个年纪有孕,虽非绝无可能,但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尤其是前脚刚失了圣心,后脚便查出有孕?

谢兰羲在翊坤宫抚着自己尚未显怀的肚子,眉头微蹙。

她与丽贵妃交锋多次,深知其手段狠辣,此番”有孕”,只怕来者不善。

而其他有孕的妃嫔,更是心中惴惴不安,生怕成为丽贵妃立威的靶子。

丽贵妃重新成为了后宫的中心。

皇帝对她格外怜惜,赏赐不断,探望也勤了许多。

她借着养胎的名义,更是将协理六宫之权牢牢抓在手中,开始排除异己,安插亲信。

这日,徽音前来“探望”。

她带来了一些北地特有的安神香料,说是对孕妇有益。

“贵妃娘娘真是好福气,”徽音看着丽贵妃那“隆起”的腹部,笑容温婉,眼底却是一片清冷,“只是我瞧着,娘娘这胎……似乎怀得比寻常人更辛苦些?脸色也不甚好看。”

丽贵妃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笑得愈发娇艳:“有劳公主挂心,许是年纪不小了,怀相是差了些。”

徽音轻轻“哦”了一声,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她的腹部,不再多言。

可那一眼,却让丽贵妃脊背发凉。她深知徽音此女绝不简单,其人心细如发,又与谢兰羲交好,难保不会看出什么破绽。

她仿佛又回到了昔日风光无限的时候,享受着众人的恭维和皇帝的关爱。

只有夜深人静时,抚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感受到那药物带来的隐隐不适,她心中才会掠过一丝恐惧与疯狂。

假孕之事,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而她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在这条谎言铺就的路上,硬着头皮走下去。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琉璃瓦,如同她此刻纷乱惊惶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