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情意相许
丽贵妃被打入冷宫,翊坤宫势力如同被狂风扫过的落叶,七零八落。
前朝,刘家与赵家因牵连贵妃假孕案,遭到皇帝申饬,刘易的督粮肥差被撤,赵德昌在江南的诸多生意也受到官府严密”关照”,一时风声鹤唳,气焰大挫。
萧煜因军功卓著,被加封为镇北公,赏赐无数,圣眷正隆。
他心中挂念的,却唯有那一人。
庆功宴风波过去数日后,一个月色清朗的夜晚,萧煜寻了个由头,留在宫中与皇帝商议完北境驻防事宜后,并未直接出宫,而是踏着月色,来到了慈宁宫偏殿附近。
徽音似乎料到他会来,并未歇息,只穿着一件素雅的常服,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着天边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出神。
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清减却依旧优美的轮廓,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宁静。
“徽音。”萧煜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
徽音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萧煜在她身旁坐下,看着她被月光映照的侧脸,心中涌起万千柔情与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坚定:”徽音,如今丽妃已倒,北境已平,我再立军功,在皇上面前也算说得上话。我想……我想向皇上恳求,为我们赐婚。”
他等了十几年,漂泊了十几年,如今终于扫清了部分障碍,他迫不及待地想将她名正言顺地迎娶回家,弥补这些年错过的时光。
然而,徽音却缓缓摇了摇头。
萧煜心中一沉:”为何?你……还不愿?”
徽音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深邃如古井,却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不,萧煜,我信你。从未像此刻这般,愿意。”
她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丽妃虽倒,但刘家根基仍在,赵家财富未绝。他们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此次虽受挫,却远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皇上此刻正在气头上,严惩了丽妃,但帝王心术,最忌一家独大。你如今军功赫赫,威望正盛,若此时再求娶我……难免会让皇上觉得,你我联手,权势过盛,恐生忌惮。”
她看得透彻,丽妃的倒台,固然有她们推波助澜,但何尝不是皇帝本身也对刘家和外戚势力膨胀有所不满?
如今平衡被打破,皇帝需要时间重新布局。
此时若她和萧煜结合,这绝非明智之举。
萧煜并非不懂这些朝堂权衡,只是情之所至,难免心急。
此刻听徽音冷静分析,也渐渐冷静下来,眉头微蹙:”那要等到何时?”
“等到刘家真正倾颓,等到皇上觉得,需要你来制衡其他势力的时候。”徽音目光悠远,”或者,等到一个更好的时机。”
她看着萧煜眼中那难以掩饰的失落与急切,心中微软。
这十多年的分离,相思之苦,她何尝没有尝尽?她不愿再因为那些阴谋算计,而辜负这来之不易的相守。
月色如练,透过慈宁宫偏殿那扇半开的支摘窗,静静地流淌进来,在地面铺开一片清辉。
窗外的海棠树影被风揉碎,斑驳地晃动着,如同萧煜此刻无法平静的心绪。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宫墙上,交织在一起。
萧煜僵在原地,胸腔里那颗久经沙场、早已锤炼得坚如铁石的心脏,此刻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守护了半生、思念入骨的女人,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忌,都在她那双燃着炽焰的眸子里化为灰烬。
然后,他看到她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那缕清冷的、不同于宫中任何妃嫔的淡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独属于她的气息。
在他全然愕然,甚至忘了呼吸的目光中,她伸出了手。
那双手,指尖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捧住了他的脸。
掌心的凉意触碰到他因紧绷而发热的皮肤,激得他浑身一颤。
“萧煜,”她仰着头,看着他,眼中不再是平日里的沉寂与深不见底的算计,而是漾动着终于知道他那般,真挚而炽热的情感和自己心意的明亮,”我不想再等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砸进他的耳膜,他的心里。
“不想再因为那些身外之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华丽的宫殿,意味不言自明,”那些……错过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刻。”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碾过,带着血淋淋的痛楚和挣脱枷锁的畅快。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我们已经错过了太多……太多了……”
话音未落,她踮起脚尖,主动将那双柔软而微凉的唇瓣,印在了他因惊愕而微张的唇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萧煜浑身剧震,大脑一片空白。
他猛地反应过来,喉间发出一声低沉如困兽般的呜咽,将她纤细而柔韧的身子猛地、紧紧地箍入怀中,几乎要将她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徽音发出一声细微的的嘤咛,将自己更彻底地送入他的怀抱。
月光如水,悄悄隐入云层之后,只留下朦胧的光晕,笼罩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彼此急促得如同擂鼓的心跳声,和那压抑不住、交织在一起的粗重呼吸声。
烛火噼啪地轻响着,跳动的火焰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不知过了多久,萧煜才勉强松开徽音,二人鼻尖相触,呼吸可闻。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看着她的脸颊染上了动人的绯红,如同晚霞浸透了白玉,那双美丽的眸子氤氲着水汽,眼尾泛红,带着惊心动魄的媚意。
“徽音……”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徽音迎视着他,目光虽然迷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萧煜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那里面不再有算计,不再有权衡,只有最纯粹的爱恋和托付,他不再犹豫,猛地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明黄色的锦缎衬得她墨发雪肤,容颜愈发惊心动魄。
“徽音,”他唤她的名字,带着一种郑重的、仿佛起誓般的语气,”我不会再放手了。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让你离开。”
殿内,时间的流速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
徽音抬起眼,她伸出手轻轻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
烛火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噼啪作响,将床榻上交叠晃动的身影,朦胧而扭曲地投在轻纱帐幔之上。
空气中,甜腻的气息浓郁得化不开。
激烈的动静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两人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殿内交织。
萧煜依旧紧紧抱着徽音,不肯松开分毫,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与踏实。
夜色如墨,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掩,只从缝隙间漏下几缕银丝,悄然洒在寝殿的窗棂上。
徽音倚在萧煜怀中,额间细汗未消,眼尾还带着情动时的嫣红。
“音音……”他低唤,徽音没有应声,只是微微支起身子,墨黑的长发如瀑般从肩头滑落,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颈侧,平添几分慵懒风情,那双眸子此刻只剩下水光潋滟的迷离,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萧煜看得心头一热,手臂不由收紧。
殿内烛火不知何时已燃尽大半,光线愈发昏暗。
她知道前路依旧坎坷,贵妃未倒,刘家未除,她的仇恨未雪,他的责任在肩。
但此刻,在这个男人的怀抱里,她愿意相信,他们可以携手,劈开所有荆棘。
长夜漫漫,但相爱的人,已找到彼此的光。窗外的云层不知何时已散开,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温柔地笼罩着这相拥的一对人儿,仿佛在为他们的未来,无声地祝福。
“睡吧,”他低声呢喃,如同最郑重的承诺,”我在。”
徽音在他怀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沉沉睡去。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安然的微笑。
慈宁宫偏殿的烛火,终于在这一刻,轻轻地跳动了几下,熄灭了。
殿外,天色将明未明,殿内,两人相拥而眠。
窗外,天际已经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微弱的光线试图穿透窗纸。
翊坤宫内,龙涎香的青烟在殿中袅袅盘旋,却驱不散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和压抑。
皇帝难得地在白日驾临,明黄色的袍角掠过光洁的金砖,带来一丝属于前朝的凛然气息。
他此行,意在安抚那位“受惊”且“丧子”又遭“构陷”的谢贵人。
内殿寝阁,谢兰羲穿着一身素净得近乎刺眼的月白寝衣,墨玉般的长发未绾任何发髻,只是松松地披在身后,更衬得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未施粉黛,连唇上都失了颜色,唯有眼角犹自带着未干的泪痕,像雨后初荷上残留的露珠,脆弱得不堪一击。
听得通传,她挣扎着要下床跪迎,身形却虚浮欲倒。
“臣妾……参见皇上……”声音哽咽破碎,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与未能保住皇嗣的痛悔,“臣妾无能……未能保住皇嗣,又累得皇上为臣妾烦忧,臣妾……罪该万死……”
皇帝快步上前,在她膝盖即将触地前,一把托住了她的手臂。
入手处,是隔着一层薄薄寝衣也能感受到的清瘦与冰凉。他看着她这般模样,想起她初入宫时的清丽才情,品茶论诗时的聪慧解语,以及此次无端被卷入丽贵妃风波,承受失子之痛还要被诬陷的委屈,心中那几分因前朝事务带来的烦躁,不由得化作了怜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他亲手将她扶起,引至榻边坐下,温声道:“爱妃快起,你身子虚弱,不必行此大礼。此事朕已查明,皆是那毒妇构陷,与你无关。你受委屈了。”
他的声音是难得的温和,带着帝王的安抚力量。
谢兰羲依偎在皇帝怀中,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默默垂泪,仿佛寻到了唯一的依靠。然而,在那无人能见的视角,她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冰封雪覆般的清明,冷静得近乎残酷。
子嗣?
她心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那根本是从未存在过的镜花水月。
当初所谓的“有孕”,不过是她和徽音公主在无数次暗中商议后,精心布下的局。
一剂来自宫外、经由徽音信任的旧人秘密送入的秘药,便能暂时扰乱脉象,制造出喜脉的假象。
她们太了解丽贵妃,知其善妒不能容人,尤其不能容忍地位稳固、又有“子嗣”傍身的妃嫔。
这“身孕”,便是最好的诱饵,足以吸引丽贵妃所有的火力,引她迫不及待地出手。
而那场天衣无缝的“小产”,自然也是一场耗费了无数心力的戏码。从“不慎”滑倒的时间、地点,到提前备好的血包,再到买通的那个在关键时刻“恰好”路过、能作证谢贵人被丽贵妃宫中之人“冲撞”的小太监,以及事后太医院那位被徽音早年恩情拴住的太医出具的诊断……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每一个环节都看似无懈可击。
唯有如此,才能将“迫害皇嗣”这顶沉重无比的帽子,牢牢扣在丽贵妃头上。才能让皇帝在震怒于丽贵妃狠毒的同时,对她这个“受害者”生出加倍的怜惜与愧疚。这份基于虚假“丧子之痛”的怜惜,是她眼下最需要抓住的护身符和晋身之阶。
皇帝此刻的温言软语,他掌心传来的温度,都是给那个“失去了孩子”的谢兰羲的。而她,这个真实的、冷静地导演了一切的谢兰羲,心中并无多少感动,只有一种置身棋局之外,冷静评估棋子效用的漠然。
“爱妃还年轻,身子要紧。子嗣……总会再有的。”皇帝轻拍着她的背,话语是惯常的安慰,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空洞。后宫子嗣艰难,他何尝不知。
谢兰羲抬起泪眼,那双眼眸被泪水洗过,愈发显得清澈见底,里面盛满了依赖与一丝为君分忧的恳切:“皇上,臣妾如今别无他求,只盼皇上龙体安康,朝局安稳。只是……”她适时地流露出些许犹豫。
“只是什么?爱妃但说无妨。”
“只是……丽妃姐姐虽行事偏激,触怒天颜,但刘尚书在朝中毕竟树大根深,门生故旧众多。臣妾担心,此事若处置不当,会不会引得前朝动荡,让皇上为难?”她声音轻柔,字字句句却都敲在皇帝最敏感的心弦上。
她看似深明大义,处处为皇帝、为朝廷着想,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提醒皇帝:丽妃可废,但其背后的刘家势力盘根错节,尚未伤筋动骨。只要刘家不倒,丽妃在冷宫中就未必没有复起的可能。今日的厌弃,或许抵不过明日朝堂上的权衡。
皇帝闻言,眼神果然深沉了几分,刚才那点温情被帝王固有的猜忌与权衡所取代。他拍了拍谢兰羲的手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甚至带上一丝冷意:“爱妃安心养病便是,前朝之事,朕心中有数。”
他确实心中有数。丽妃可厌,其跋扈善妒已触及他的底线,尤其是“迫害皇嗣”,更是不能容忍。但刘家,掌管部分兵权与财政,在朝中势力不小,可用,但也需借此机会狠狠敲打,让他们知道,皇恩并非无边,帝心不可轻侮。后宫与前朝的平衡,他从未忘记。
又安抚了谢兰羲片刻,嘱咐宫人好生照料后,皇帝起驾离开,他需要去消化谢兰羲那句“提醒”,也需要去思考如何利用此事,进一步制衡朝堂。
谢兰羲在宫人的搀扶下,送到翊坤宫门口,盈盈下拜:“臣妾恭送皇上。”
看着那明黄色的仪仗远去,消失在宫墙拐角,她缓缓直起身。脸上那惹人怜惜的柔弱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恢复了一贯的清冷自持,那双眸子里的水光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潭。
她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回内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更衣,备辇,本宫要去给太后请安。”
扳倒丽妃,只是撕开了对手防线的一道口子,是漫长斗争中的一次阶段性胜利。刘家不倒,盘踞在朝堂上的势力未被连根拔起,丽妃就犹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冷宫中未必没有窥伺复起的机会。她和徽音,都不能,也绝不会因此刻的胜利而有丝毫松懈。去太后宫中请安,既是礼数,也是姿态,更是要继续维系和巩固这条重要的内援线路。
与此同时,慈宁宫偏殿的一处暖阁内,气氛却与翊坤宫的凄风苦雨截然不同。
徽音,正亲手为萧煜整理着方才有些微乱的衣领。萧煜一身藏蓝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刚毅的面部线条在面对眼前女子时,柔和得不可思议。他目光灼灼,带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与满足,紧紧锁着徽音。
“音儿,”他低声唤着她的小名,声音因之前的温存而有些沙哑,“等我,待北境彻底平定,军需案真相大白,我必向皇上恳求,迎你入府。”
徽音抬起眼,看着他,唇边噙着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她眉宇间常年笼罩的轻愁,让她整个人都明亮起来。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胸前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温柔。
“萧煜,”她声音很轻,却清晰,“我既已回来,便不会再轻易离开。但眼下,还不是时候。刘家未除,贵妃虽倒,其党羽犹在。我们……仍需谨慎。”
她的话像一盆冷静的雪水,让萧煜沸腾的热血稍稍降温,但他眼中的光芒并未熄灭,反而更加坚定:“我明白。你放心,朝中军中,我自有安排。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分毫。”
短暂的温存时光被现实的紧迫感打断。萧煜毕竟是外臣,不宜在宫内久留,尤其不宜在公主居所长时间停留。
他深深看了徽音一眼,似要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然后毅然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依旧是那个能统帅千军、令行禁止的萧大将军,只是步伐间,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急切与期盼。
徽音站在窗前,目送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那抹属于小女儿家的柔软情态迅速敛去,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披上了那层冷静、疏离、洞悉一切的外衣。
也正在此时,宫人低声禀报,谢贵人前来给太后请安,此刻正在殿外等候。
徽音眸光微动,转身走向正殿。在慈宁宫明间那庄严的匾额下,她与匆匆而来的谢兰羲相遇。
四目相对。
无需任何言语,她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东西。
她们互相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兰羲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婉柔顺、略带哀戚的表情,准备进去扮演那个需要太后抚慰的、受了委屈的孙辈妃嫔。
而徽音,则在她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一同步入殿内。她是刚归京的公主,是太后的贴心人,也是谢兰羲在这场风波中“无意”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