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兰心护燕
暮春的吴州,烟雨迷蒙,如同一幅上好的水墨画。
璧月茶庄的招牌,在吴州乃至整个江南,已是越来越响亮。这响亮,并非源于昔日那缥缈的贡茶传奇,而是扎扎实实地来自市井巷陌、百姓的口碑。
沈怀璧,这个曾一心扑在复原“玲珑春”上的少年,历经家族起落、情感受挫与北境磨砺后,已然蜕变。他并未因生意兴隆而抬高价格,反而更加坚定了他的”民茶”初心。
“爹,您看,”沈怀璧指着账本,对日渐放权的沈知澜说道,“‘玲珑春’即便复原,也只能是锦上添花。真正让璧月茶庄站稳脚跟的,是这些。”他手指划过的是“润肺止咳茶”、“消食健脾茶”、“清火明目茶”等一系列药茶的名目,以及那物美价廉、深受贩夫走卒喜爱的“大碗茶”。“金银堆砌的‘玲珑春’救不了沈家,但一碗能让苦力走夫提神续命的药茶可以。”
他甚至将部分利润用于在庄内开设义塾,供贫苦子弟启蒙识字,又在城郊设立药茶棚,逢时疫或酷暑便免费施药施茶。
“璧月茶庄”,在寻常百姓口中,几乎成了”实惠”与”良心”的代名词。
这一日,吴州城内最大的酒楼“得月楼”楼下,新开了一家“璧月茶庄”分号,并非售卖名贵茶叶,而是专营这些平价药茶和日常饮用茶,门庭若市。对面,正是赵家经营多年、昔日也曾风光无限的“赵氏茶行”。此刻,赵家店铺门可罗雀,伙计倚在门边打哈欠,与对面的热闹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赵德昌乘着轿子路过,恰好看到这一幕。他阴沉着脸,示意轿夫停下,透过轿帘的缝隙,看着那些穿着粗布短打的百姓,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捧着沈家的粗陶茶碗走出来,心中嫉恨如同毒蛇的信子,嘶嘶作响,毒火灼烧。
“走!”他低喝一声,轿子转向,回了赵府。
府内,更是一派压抑景象。昔日雕梁画栋的庭院,因缺乏打理而略显破败。赵德昌看着账房送来的赤字账本,再想起自家日渐冷清的铺面,对比璧月茶庄门庭若市的景象,一股无力又愤懑的邪火直冲头顶。他赵家,难道真要败在自己手里?
而他那不成器的儿子赵天佑,更是将沈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他并不关心家族生意具体如何衰败,只觉得是沈家抢了他的风头,断了他的财路,让他在一众狐朋狗友面前失了面子。
赵天佑自被迫娶了谢兰叶后,新鲜感一过,便觉这妻子虽貌美温婉,却过于沉闷无趣,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美人,远不如外头那些花魁伶人会讨好奉承、曲意逢迎。他很快便将她抛之脑后,继续流连于烟花柳巷,甚至变本加厉地往家里抬妾室,将本就有些紧张的赵家账目,挥霍得更加捉襟见肘。
谢兰叶对此,却是乐见其成。
她本就不愿嫁入这龌龊的赵家,赵天佑的冷落与无视,正合她意,如同在这肮脏的泥潭中,为她隔出了一方难得的清净之地。她居住的院落是赵府最偏僻的“竹意苑”,她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小院里看书、临帖、刺绣,或是悄悄打理自己嫁妆里的几处小产业,将微薄的收益,暗中贴补日渐拮据的娘家。
她的心,早已不在这冰冷的赵府高墙之内。
夜色深沉,赵府一片寂静,只有巡夜家丁模糊的更梆声偶尔传来。
月色如水银般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悄然洒入室内。
竹意苑位于赵府最偏僻的东南角,平日里少有人至。
烛火早已熄灭,看似主人已然安寝。
此刻,内室的床榻上,谢兰叶却并未安寝。她只着一件素白的寝衣,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更衬得脸色有些苍白。她手中虽执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凝神倾听着窗外的动静。
忽然,窗棂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如同夜莺啄食。
谢兰叶眸光一闪,立刻放下书卷,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她并未立刻开窗,窗外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嗓音,带着一丝夜露的微寒。
谢兰叶迅速而轻巧地拔开内扣,将窗户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敏捷地闪入室内,落地无声。
来人正是卫峥。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深灰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矫健的身形。许是刚经历过一番潜行,他的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意,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他一进来,目光便牢牢锁在谢兰叶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思念。
“今日赵德昌回来,脸色很不好看,怕是又在为生意上的事情动怒。”谢兰叶轻声道,转身从旁边小几上的暖窠里取出一只白瓷茶杯,将早已温好的茶水推到他面前。那茶水并非名贵的“玲珑春”,只是寻常的暖身药茶,却足见她的细心。
卫峥接过,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她的,感受到她肌肤的微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仰头,将杯中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璧月茶庄的生意越好,赵家就越坐不住。沈公子行事光明磊落,他们抓不到把柄,只怕会动些歪心思。”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向她,声音压得更低,“你在这里,我始终不放心。”
谢兰叶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朦胧的月色下,带着一种凄清而坚韧的美。“无妨。赵天佑视我如无物,这府里上下,也因我不得宠而怠慢,反而给了我自在。倒是你,每次这般冒险前来,……”
她的话未说完,卫峥已伸出手,坚定地握住了她放在桌边、微微发凉的手。他的掌心粗糙,布满了常年握剑习武留下的厚茧,却异常温暖,那温度仿佛能透过皮肤,一直熨帖到她惶惑不安的心里。“我说过,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这赵府高墙,拦不住我。”他的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靠得更近了些,她纤细的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却没有丝毫躲闪之意。在这令人窒息的牢笼里,卫峥的存在是她唯一的喘息,是她在无边黑暗中能抓住的、唯一真实的光亮。
黑暗中,视觉受限,其他的感官便变得格外敏锐。他能闻到她发间清淡的皂角香气,混杂着一丝属于她的、独特的幽兰之息。她能感受到他胸膛下沉稳有力的心跳,以及那具身体里蕴含的、蓄势待发的力量。
卫峥低下头,她的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上了他的腰身。
“阿峥……”她在他耳边呼唤,包含了太多的委屈、依赖与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空气中弥漫着暧昧而温暖的气息,与外间冰冷的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谢兰叶轻声开口:“今日……我听闻,贵妃在宫中,似乎又惹得皇上不快了。”
“嗯。”卫峥低低应了一声,“萧将军和徽音公主已有安排。宫里的事,你不必过于忧心,保护好自己最要紧。”
“我知道。”谢兰叶轻轻叹了口气,“只是,赵家与贵妃同气连枝,一损俱损。我怕他们狗急跳墙……”
“所以,我们更要早做打算。”卫峥目光在黑暗中锐利如刃,“赵天佑近日与运河帮的那些人走得颇近,似乎在密谋什么。我已经让人盯着了。兰叶,你再忍耐些时日,等我们拿到确凿证据,或者找到合适的机会……”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谢兰叶明白他的意思。
假死脱身,远走高飞,这是他们共同谋划的生路。
“睡吧,”他低声哄道,“我等你睡了再走。”
很快,怀中人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卫峥静静地拥着她,如同守护着稀世珍宝,直到窗外的天色透出些许微弱的蟹壳青,他才万分不舍地、极其轻柔地抽身而起,为她掖好被角,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身影再次融入黎明前的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一日,赵天佑在外头吃醉了酒,回府后便在书房与几个心腹清客胡吹海侃,声音隔着院墙隐隐传来。谢兰叶本不欲理会,却冷不丁听到了”沈怀璧”、”璧月茶庄”等字眼,脚步不由一顿,悄无声息地贴近了些。
“……哼!沈家那小子,不过走了些狗屎运,弄出些上不得台面的便宜货,也配跟咱们赵家争?”赵天佑的声音带着醉意的嚣张,”还有那个跟他勾勾搭搭的小贱人,叫什么燕燕的?听说长得倒有几分姿色,野性难驯……等哪天爷腾出手来,非得把她弄到手玩玩不可!看沈怀璧那穷酸样还能不能得意起来!”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谢兰叶听得心头火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燕燕!那是姐姐在信中多次提及、颇为赞赏的姑娘,是沈怀璧心仪之人,更是……更是那个人暗中奉命保护的对象!
赵天佑竟敢生出如此龌龊念头!
她强压下怒火,冷静下来。
赵天佑此人色厉内荏,但行事狠毒,不择手段。
他既动了这心思,难保不会真做出什么来。
燕燕远在草原,虽有兄长庇护,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更何况赵家与北境某些残余势力或许还有勾结。
必须想办法!
她回到自己院中,沉吟片刻,走到窗边,拿起案几上一只不起眼的、造型古朴的陶埙,凑到唇边,吹出了一段低沉而独特的旋律。
这埙,是那个人留给她的联络方式。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同夜枭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在她的窗前。
月光下,卫铮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眉眼俊朗,眼神锐利如鹰。
“兰叶,何事急召?”卫铮的声音低沉。
谢兰叶将方才听到的赵天佑的狂言尽数告知,末了,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赵天佑此人,龌龊狠毒,他既动了这念头,必不会善罢甘休。燕燕姑娘远在草原,虽有巴特尔汗王庇护,但赵家与北境或许仍有勾连,不可不防。”
卫铮眼神一冷,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危险:”他敢!”
“他有何不敢?”谢兰叶冷笑,”赵家如今式微,行事只会更加不择手段。我们必须早做打算。”
她看向卫铮,目光清亮而坚定:”卫将军,我有一计。单凭防范,终是被动。不如……我们主动给他找点”麻烦”,让他无暇他顾,甚至……自掘坟墓!”
卫铮看着她眼中那与温婉外表截然不同的冷静与谋略,心中微动。他认识的谢兰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单纯柔弱的闺阁少女,赵家的磨砺和暗中的筹谋,让她迅速成长起来。
谢兰叶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细细道来:”赵家如今最大的依仗,除了残存的钱财,便是与刘家那点姻亲关系,以及……他们在漕运和私盐上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赵天佑好色贪杯,又急于在父亲面前表现,我们可以从此处入手……”
她计划利用赵天佑好色的弱点,设计一个圈套。由卫铮物色一个可靠又机敏的女子,伪装成落魄官宦之后,设法接近赵天佑,获取其信任,然后”无意”中透露一些关于刘家似乎有意甩开赵家、另寻合作伙伴的”内部消息”,并引导赵天佑为了证明赵家的”价值”,去插手一桩风险极高、利润也极大的私盐买卖。
“赵德昌老奸巨猾,或许不会轻易上当。但赵天佑志大才疏,又急于求成,必定会心动。只要他动了,我们便能拿到他们勾结盐枭、走私官盐的证据!”谢兰叶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届时,不仅能让赵家焦头烂额,无暇他顾,若能顺势牵扯出刘家,更是意外之喜。而燕燕姑娘那边的危机,自然可解。”
卫铮听完,心中不由赞叹此计之精妙。一石二鸟,既解了燕燕的潜在威胁,又能重创赵家,甚至可能波及刘家。
“此计甚好。”卫铮点头,”人选方面,我有人选。北境军中有一斥候,其妹聪慧机敏,曾为军中传递消息,可靠且善于应变,我可安排她前来。”
“如此甚好。”谢兰叶松了口气,随即又叮嘱道,”此事需万分小心,绝不可走漏风声。所有联系,依旧通过老方法。”
“明白。”卫铮应下,看着月光下她清丽却带着一丝疲惫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怜惜。他低声道:”你在赵家……一切小心。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唤我。”
谢兰叶抬眸,对上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关切,心中一暖,脸上微微发热,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卫铮方才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谢兰叶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卫铮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手中的陶埙还带着他方才触碰过的余温。在这冰冷压抑的赵府深宅,唯有这份隐秘的牵挂与并肩作战的情谊,是她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为了姐姐,为了沈家,为了燕燕,也为了……他,她必须走下去。赵家这艘破船,是时候该沉了。而她和卫铮,或许也能在尘埃落定之后,拥有一线属于自己的微光。
一场针对赵家的精密罗网,就在这吴州城的夜色中,悄然织就。
而远在草原的燕燕,尚不知自己险些成为恶徒的目标,更不知已有两人,在千里之外,为她暗中扫清了潜在的威胁。
卫铮的动作极快,不过旬日,一名唤作”柳娘”的女子便出现在了吴州城的烟花巷陌。她容貌清丽,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因家道中落的经历而眉宇间笼着轻愁,言谈举止恰到好处地迎合了赵天佑这等纨绔子弟附庸风雅又怜香惜玉的心态。
几次”偶遇”和精心设计的谈吐后,赵天佑果然对柳娘产生了浓厚兴趣,很快便将她接入外宅,宠爱有加。柳娘曲意逢迎,渐渐取得了赵天佑的信任。一次赵天佑酒后吐露对家中河东狮(指赵玉蓉)和父亲严苛的不满时,柳娘便”无意”间提及,听闻京中刘家似乎对赵家近来屡屡受挫颇为不满,正暗中接触其他江南商贾,意在漕运和盐引上另寻合作。
赵天佑闻言又惊又怒,他深知家族如今倚仗刘家颇多,若真被抛弃,赵家便彻底完了。在柳娘看似不经意的怂恿下,一个”干票大的”让父亲和刘家刮目相看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他动用了自己能动用的所有私房钱和人脉,又瞒着赵德昌,通过柳娘”牵线”,与一伙号称背景通天、实则凶残狡诈的私盐枭匪搭上了关系,准备做一笔数额巨大的私盐买卖。他幻想着成功后,能在父亲面前扬眉吐气,重新夺回在家族中的地位。
然而,他的一举一动,早已在卫铮和谢兰叶的监视之下。他与盐枭往来的书信、交易的凭证,都被卫铮派人暗中截获、抄录。
就在赵天佑筹备妥当,即将交易的前夜,赵德昌安插在儿子身边的眼线终于察觉不对,火速禀报。赵德昌闻讯,惊怒交加,差点背过气去!他立刻将赵天佑囚禁起来,严刑逼问,得知了全部经过。
“蠢货!孽障!”赵德昌气得浑身发抖,他知道,此事一旦泄露,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刘家为了自保,绝对会第一时间将他们撇清,甚至落井下石!
危急关头,赵德昌展现出了他作为商海老狐的狠辣与决断。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赵家百年基业毁在这个蠢儿子手上!
他立刻做了三件事:第一,不惜血本,动用所有关系,强行压下了那伙盐枭,将交易扼杀在摇篮里,并威胁利诱,让对方封口;第二,将所有可能与此次未遂交易相关的痕迹,包括赵天佑身边知情的心腹,全部”处理”干净;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弃车保帅。
他对外宣称,赵天佑突发恶疾,暴病而亡!并立刻准备了一场仓促却体面的”葬礼”。
被囚禁的赵天佑得知父亲的打算,惊恐万状,苦苦哀求,却换来赵德昌冰冷的一句:”为了赵家,你必须死。”
当夜,赵府”大少爷”赵天佑的院落莫名起火,火势凶猛,等扑灭时,里面只剩下一具焦黑的、无法辨认的尸体。赵德昌抱着”爱子”的尸身老泪纵横,演足了一出悲情戏码。
所有人都以为赵天佑是”意外”葬身火海,唯有谢兰叶和卫铮知道真相。那场火,不过是赵德昌杀人灭口、掩盖罪证的把戏。那具尸体,恐怕只是个替死鬼。
赵天佑”死了”,谢兰叶作为”未亡人”,按礼需守孝。但在赵天佑”头七”那晚,赵府再次发生了一场”意外”。谢兰叶因”悲痛过度”,在灵堂守夜时不慎打翻了长明灯,引燃了帷幔,火势迅速蔓延,而”体弱”的谢兰叶未能及时逃出……
当人们从火场中抬出一具穿着谢兰叶衣物、同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女尸时,赵德昌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便挥挥手让人厚葬了。一个已经失去价值的儿媳,死了也就死了,还能省去不少麻烦,他甚至乐见其成。
然而,城郊一处隐秘的庄园里,真正的谢兰叶已然换上了一身布衣荆钗,洗尽了铅华,却比在赵家时更多了几分轻松与生气。
卫铮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清亮的眼眸,轻声道:”从此,世间再无赵谢氏。”
谢兰叶微微一笑,如释重负:”是啊,只有谢兰叶。”她看向卫铮,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情意与信任,”往后,你去何处,我便去何处。”
卫铮心中激荡,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守护她了。
暮春的吴州,浸润在连绵的细雨里,运河的水涨得满满的,倒映着两岸粉墙黛瓦的朦胧影子和偶尔滑过的乌篷船。
空气里是湿漉漉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晚开的花香和从人家窗扉里飘出的、若有若无的茶香。一骑快马,踏碎了雨丝的宁静,从北方而来,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带来了科尔沁部的使者,也带来了久违的燕燕。
风尘掩盖不住她眉宇间的明媚与那一丝被旅程磨砺出的坚毅。
草原近一年的生活,在她身上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她的肌肤不再是深闺少女的雪白,而是染上了草原阳光的蜜色,一双眼睛依旧亮如星辰,却比离去时更添了几分辽阔与深沉。
哥哥巴特尔终于扫清了所有障碍,坐稳了汗位,那片生养她的草原迎来了久违的和平。
他感念妹妹的倾力相助,那个曾需要他庇护的小鹰,已然展翅,成为了能与他并肩的助力。但他也深知,妹妹的心,有一半早已留在了那烟雨朦胧的江南。他没有强留,只是派了最忠心的亲卫,护送他珍爱的妹妹,南归故里。
这一路,燕燕的心早已飞到了吴州,飞到了璧月茶庄。
她想象了无数种与沈怀璧重逢的场景——或许是在茶庄门口,他正送客出来,蓦然回首,便看见她笑吟吟地立在夕阳余晖里;或许是在焙茶堂,他正专注地盯着焙笼,她会悄悄走到他身后,捂住他的眼睛,让他猜猜是谁;又或许,是在后院的紫藤花架下,就像去年他送她离开时那样,他会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在她耳边诉说分离的思念……每一种想象,都让她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心口像揣了一只欢快的小雀,扑棱着翅膀,急于飞向那个温暖的方向。
她甚至反复练习着见面时要说的话:“怀璧哥,我回来了。你看,我做到了,我帮哥哥稳住了部落,我现在可以安心地留在你身边了。”她还要告诉他,草原的星空有多么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告诉他牧民们的歌声多么苍凉悠远,告诉他,在每一个望着星空的夜晚,她有多么想他。
马车终于在璧月茶庄那熟悉的、褪了色的朱漆大门前停下。庄前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那几株老桂树绿叶葱茏,在雨中静默着。燕燕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拒绝了侍女的搀扶,自己跳下马车,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庄内。
“沈伯伯!苏伯母!怀璧哥!我回来了!”她清脆的声音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打破了茶庄午后的宁静。
首先闻声出来的是苏婉。她正在廊下吩咐丫鬟些什么,听到这魂牵梦绕的声音,手中的针线篮差点打翻。她急步走出来,看到庭院中那个一身草原骑装、笑靥如花的少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燕燕!我的孩子!你可回来了!”苏婉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她一把将燕燕搂在怀里,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声音哽咽着,“让伯母好好看看,瘦了,也黑了,但在草原上长得更结实了!”她抚摸着燕燕的背,一遍遍地念叨着“回来就好”。
沈知澜也闻讯从账房里出来,看到燕燕,一向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捻着胡须,眼中满是欣慰:“好,好!平安回来就好!这一路千里迢迢,辛苦了吧?”
一股暖流涌遍燕燕全身。沈伯伯和苏伯母的关爱,让她仿佛回到了另一个家。她笑着,任由苏婉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嘴里说着不辛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他们,急切地在他们身后搜寻着。
前庭没有,通往焙茶堂的廊下没有,那边待客的小花厅也没有……
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心中那份炽热的期待,如同被细小的针尖刺破的气球,一点点地瘪了下去。一股莫名的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强压下心头越来越重的不安,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伯伯,沈伯母,怀璧哥他……不在家吗?”
苏婉正沉浸在燕燕归来的喜悦中,并未察觉她细微的情绪变化,只当她是寻常问起,便笑着答道:“你说澜儿啊?他前几日刚好接了笔大生意,徽州那边发现了一批品质极佳的古茶树,对方指明要咱们璧月茶庄去谈,他放心不下,亲自去查验了,怕是还得过些时日才能回来呢。”她说着,爱怜地替燕燕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他若知道你这个时辰回来了,不知该多高兴呢!定要埋怨自己没能在家等你。”
原来……他不在。
不是恰好出门,不是在后山茶田,而是去了遥远的徽州。
“过些时日……是多久?”燕燕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问。
“快则十来天,慢的话,恐怕要月余。”沈知澜接口道,语气中带着对儿子事业的期许,“这批古茶树若是能拿下,对咱们茶庄未来的发展大有裨益。怀璧做事稳妥,让他亲自去一趟,我们才放心。”
月余……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燕燕。她跨越了千山万水,穿越了草原与江南的界限,心中鼓胀着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思念与喜悦,像一只终于归巢的燕子,迫不及待地想要投入温暖的怀抱,却发现,巢是温暖的,却空空荡荡。
看着沈知澜和苏婉关切而毫无杂质的笑容,燕燕知道,他们是真的为她的归来而高兴,也真的认为沈怀璧的离开只是寻常。她不能,也不应该让自己的失望表现出来,徒惹他们担心。她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将喉头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涩狠狠压下去,努力扬起一个甚至比刚才更灿烂的笑容,尽管她觉得自己的脸颊肌肉僵硬得像石头。
“没关系,”她听到自己说,声音轻快得有些异样,“生意要紧。我等他就是。”
沈知澜和苏婉相视一笑,只当她是旅途劳顿,神色有些倦怠,连忙吩咐下人:“快,带燕燕小姐回房休息,把热水和换洗衣物都备好。再去厨房说一声,晚上多做几个燕燕爱吃的菜!”
燕燕住回了自己之前常住的那个房间。推开房门,一切陈设依旧,窗明几净,连她离开前随手放在梳妆台上的那本《茶经》都还摆在原处,仿佛她只是昨天才离开,而非经历了近一年的草原风云。苏伯母定是时常派人打扫,维持着原样,等待她的归来。
这份细心和温暖,让燕燕的心稍稍回暖,却也更加凸显了那个人的缺席。房间里处处都有他的影子——书架上有他推荐给她看的山水游记,墙角小几上放着他亲手烧制的、釉色天青的茶具,甚至连空气中,似乎都还残留着一丝他身上那特有的、清冽的茶香。
这一切的熟悉,都因为那人不在,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却无比清晰的怅惘。
她拒绝了丫鬟的伺候,说自己想静静待一会儿。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那强撑起来的笑容终于彻底垮了下来。她走到窗边,推开菱花格窗,后院熟悉的景致映入眼帘。
暮色渐合,细雨依旧未停,淅淅沥沥地敲打着院中的芭蕉叶和青石板。那片他们曾经一起品茗、谈天、他许下诺言的紫藤花架,花期已过,茂盛的绿叶在雨中显得格外苍翠,却也格外寂寥。只剩下几串晚开的、稀稀落落的紫色花穗,在风雨中无力地摇曳着。
她仿佛还能看到,去年紫藤盛放时,如云如霞的紫色花瀑下,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他握着她的手,眼神清亮而坚定,对她说:“燕燕,此去北疆,万事小心。待你归来,待我璧月茶庄真正站稳脚跟,我必风风光光,迎你过门。”
那时,他的掌心温暖干燥,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她将那份承诺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心底,化作在草原上面对一切艰难险阻时的勇气。
如今,她回来了,带着满身风霜和一颗滚烫的心。而他,却不在。
她独自走到后院,细雨打湿了她的发梢和衣衫,带来丝丝凉意。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紫藤花架冰凉的柱子和那些湿漉漉的叶片,仿佛还能感受到去年此时,那人在花下对她许下承诺时的温度。那温度,与她此刻指尖的冰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怀璧哥,”她在心中轻声地、一遍遍地呼唤,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思念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我回来了。你……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无人回答。只有雨打芭蕉的声音,单调而绵长,更衬得这庭院空寂。归巢的燕子,第一次尝到了等待的滋味,原来是这般百转千回,又这般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