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帝王留恋

就在沈怀璧归来,稍稍稳住璧月茶庄人心之际,行宫内的局势却急转直下。

柳依依将皇帝迷得神魂颠倒。

暮春的皇家行宫,仿佛被一场迟来的雪覆盖。梨花开得正盛,簇簇白花压满枝头,风过时,花瓣如絮,簌簌飘落,将朱墙碧瓦、青石小径都染上了一层诗意的纯白。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花香,混合着泥土的湿润气息,熏人欲醉。

“漱玉轩”临水而建,是行宫中一处极为清雅的所在。

此刻,轩窗大开,垂着竹帘,既纳入了满园春色,又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室内,青玉案上陈列着各色香具:小巧的银叶碟、象牙柄的香匙、素白的瓷香盒,还有一座精致的紫铜熏炉。

柳依依正立于案前。

她只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云纱长衣,月白的底色,其上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缠枝莲纹,光线流转时,才隐约可见那低调的华彩,纱衣之下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一头青丝并未仔细绾成宫髻,只是松松地拢在脑后,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固定,几缕不听话的散发垂落颈侧,更添几分慵懒风情。

她微微倾身,纤纤玉指拈起一小撮晶莹的龙脑,正要投入身旁的玉质研钵中。动作间,腕上一只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顺势滑落,直褪至小臂,刹那间,露出一截凝霜赛雪的皓腕,那肌肤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在透过竹帘的柔和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皇上批了一日奏折,该歇息了。”她并未回头,只软软开口。那声音,不像北方女子的爽利,而是地地道道的吴侬软语,像江南三月飘进的雨丝,绵绵的,糯糯的,带着些许潮湿的暖意,直往人心里钻。

皇帝坐在不远处的紫檀木榻上,闻言,终于搁下了手中的朱笔。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目光不由自主地便投向了那个立在青玉案前的窈窕身影。

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占有,在她身上流连。

“爱妃今日用的什么香?”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批阅奏章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放松下来的慵懒。他喜欢来这里,不仅是贪恋柳依依的美色,更是贪恋她身边这份能让他紧绷神经松弛下来的宁静氛围。

柳依依转过身,唇边噙着一抹浅淡而温柔的笑意。“是晨起收集的梨花瓣,佐以沉香木。”她一边说着,一边袅袅婷婷地走向榻边安置的一个小茶席。那里早已备好了素瓷茶具和一壶滚水。

她跪坐在柔软的蒲团上,开始为皇帝点茶。这个动作她做起来格外好看,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美。

当她俯身,准备用茶筅击拂茶汤时,颈间戴着的那串赤金嵌宝璎珞便自然垂下,那些细碎的金丝流苏和璀璨的宝石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枚主坠,一颗圆润饱满的东珠,正好落在她微敞的领口处,陷在那一片细腻得如同初绽玉兰花瓣的肌肤之间,金珠玉肌,相映生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柳依依专注着手下的动作,茶筅在她手中飞快地搅动,茶盏中泛起了细密洁白的沫饽,茶香渐渐弥漫开来。

“朕有时在想,”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爱妃这般人物,怎会甘愿困于这深宫之中?”他的话像是询问,又像是感叹。

柳依依击拂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声音依旧柔婉,带着浅浅的笑意:“皇上是天子,是万民之主。依依能侍奉在皇上身边,便是前世修来的福分。这宫墙之内,有皇上在的地方,于依依而言,便是人间至乐之境,何来‘困’字一说?”她微微侧过头,眼波流转,那眸光比盏中的茶汤更清亮,也更醉人,“莫非……是皇上觉得依依伺候得不好,想将依依遣出宫去?”

她这话带着几分娇嗔,几分试探,拿捏得恰到好处。

皇帝低笑一声,终于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她那不堪一握的腰肢,将下巴轻轻抵在她散发着幽香的发顶。

“遣你出宫?”他哼了一声,“朕如何舍得。只是觉得,你这般灵秀的人物,整日里陪着朕这个无趣之人,未免有些暴殄天物。”

“皇上怎会无趣?”柳依依顺势放松了身体,柔柔地靠进他怀里,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皇上心怀天下,日理万机,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依依能得皇上垂怜,听皇上说说话,为皇上解解乏,便是最大的乐趣了。”

皇帝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柳依依在他怀中转过身来,她的脸颊染上了动人的红晕,那双秋水般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迷离又勾人。

窗外的梨花依旧静静飘落,偶尔有几片顽皮的花瓣,乘着微风,穿过竹帘的缝隙,悄然落在室内光滑的地面上,也落在散落榻边的、那件月白色的云纱衣上。

当一切归于平静,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透过竹帘,在室内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皇帝已然睡去,眉宇间是难得的平和与放松。

柳依依悄然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在这一片暖昧的昏黄光线下,变得清明而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她微微侧头,看着窗外那株开得最盛的梨树。暮色中,梨花依旧如雪,但那份纯净,在她眼中却映不出半分影子。

几日后,水榭。

这里临水而建,三面环水,仅以一道九曲回廊与岸边相连,此刻,所有竹帘都已放下,隔开了外面灼人的日光,也隔开了窥探的视线。

帘内光线幽暗,水汽氤氲,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清凉洞府。正中摆放着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贵妃榻,榻边小几上,青玉荷叶缸里,冰块镇着切好的红瓤西瓜,丝丝凉气弥漫开来。

柳依依没有坐在榻上。她走到水榭边缘,倚着朱红的栏杆,望着帘外被烈日炙烤的湖面。手中执着一柄素面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竹帘,落在了那即将出现的身影上。

她今日的装扮,看似随意,实则处处心机。一身浅水碧的轻罗衣裙,料子薄如蝉翼,行走间裙裾飘飘,仿佛笼着一团烟雾。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光线流转间,才会泛起若有若无的流光。腰间束着一条同色丝绦,更显得那不盈一握的腰肢纤细柔软。她没有梳繁复的发髻,只将一头青丝松松挽起,斜插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平添几分娇慵风致。

时间一点点过去,水榭内只闻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以及她手中团扇摇动的微风。不知过了多久,回廊那头终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刻意压低嗓音的禀报被拦下。

柳依依眸光一闪,迅速调整了姿态。她背对着入口,面向着帘外湖景,手中的团扇摇动得愈发慢了,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未曾察觉身后的动静。

皇帝挥退了随侍的太监宫女,独自一人踏入水榭。帘内幽暗的光线和骤然的清凉让他微微眯了下眼。随即,他便看到了那个倚栏而立的身影。

水碧色的罗裙勾勒出她窈窕的背影,她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到来,依旧望着帘外。

皇帝没有立刻出声,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

“爱妃好雅兴,在此观景。”

柳依依仿佛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到,猛地回身,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如同受惊的小鹿。她看清来人,慌忙放下团扇,便要屈膝行礼:“臣妾不知皇上驾到,失仪之罪……”

“免了。”皇帝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因惊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此处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谢皇上。”柳依依站起身,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似乎有些无措,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带,那副情态,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男人心生怜惜。

就在这时,原本晴朗的天空,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浓密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不过片刻功夫,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击打在水榭的屋顶、荷叶上,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声响。

“哟,下雨了。”皇帝看向帘外。

竹帘之外,已是雨幕茫茫。湖面被雨点砸出无数涟漪,原本蔫头耷脑的荷叶在风雨中剧烈地摇晃,翻起碧绿的浪。远处的亭台楼阁都模糊在雨雾之中,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方水榭,和帘外喧嚣的雨声。

水汽夹杂着泥土和荷花的清新气息,透过竹帘弥漫进来,驱散了最后一丝暑热,带来沁人心脾的凉意。

“这雨来得倒是及时。”皇帝心情似乎更好了些,他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下来。“夏日听雨,也别有一番趣味。”

“是。”柳依依轻声应和,她重新拿起团扇,却没有摇动,只是轻轻抵着下颌,目光也转向帘外,“雨打荷叶,其声如玉,风送荷香,其味清远。古人云‘留得枯荷听雨声’是凄清之美,如今这‘卧看新荷沐急雨’,倒是生机盎然了。”

皇帝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哦?你倒能品出这般意境。”

柳依依微微侧首,露出一段优美的颈线,幽暗的光线下,她的侧影显得格外柔美脆弱,那丝怅惘恰到好处地勾起了帝王心中一丝怜惜与好奇。

雨越下越大,水榭内光线愈发昏暗,气氛却在这种昏暗和雨声的包围中,变得暧昧不明。冰块融化,水滴落入青玉缸中的声音,清晰可闻。

柳依依似乎被这气氛感染,微微向皇帝的方向靠拢了一些,轻罗小扇半遮着面,只露出一双秋水明眸,眼波流转间,欲语还休。她身上那股清冷的、带着些许药草和梅蕊混合的幽香,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丝丝缕缕地萦绕在皇帝鼻尖。

皇帝忽然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柳依依低低惊呼一声,手中的团扇险些掉落,身子却柔顺地依偎过去,没有一丝抗拒。隔着轻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度和轮廓。

“爱妃身上,很是清凉。”皇帝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柳依依声音闷闷的,带着羞怯的颤音:“皇上……身上,很暖。”

皇帝低笑一声,指尖探向她松松挽起的发髻,轻轻一抽。

那支简单的白玉簪子应声而落,“嗒”的一声轻响,掉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霎时间,如乌云堆叠,如瀑布倾泻,一头青丝毫无征兆地披散下来,长发直垂至腰际,光滑如缎,带着凉意和清香。

柳依依仰起脸,散落的青丝衬得她那张小脸越发白皙精致,眼眸中水光潋滟,混合着惊慌、羞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猎物落入网中的冷静。

“皇上……”她轻唤。

“摆驾。”良久,皇帝低声吩咐在外等候的內侍,他小心地起身,没有惊醒“熟睡”的柳依依,只对匆匆进来伺候的如意低声道:“好生照顾你们小主。”

皇帝离去后,水榭内恢复了寂静,只有荷叶上的水珠滴落池中的声音,滴答,滴答。

又过了几日。

秾丽娇艳的芍药层层叠叠,织就一片锦绣云霞,空气里弥漫着甜糜暖融的花香,熏人欲醉。

柳依依正俯身于一片花丛间,忽而,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踩在落花与青苔上,几不可闻。但她等待已久的每一寸肌肤都已绷紧,敏锐地捕捉到了。

来了。

她心下一凛,时机已到。手上假意一滑,银剪“叮当”落于青石小径,她抬起惶惑的眼,恰对上那双深邃难测的天子之目。

“臣妾不知圣驾在此,御前失仪,罪该万死!”她慌忙跪伏于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如同受惊的幼鹿。散落的青丝垂在她雪白的颈侧,更添几分脆弱堪怜之态。

皇帝并未立刻出声。他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跪在脚下的女子,目光先是掠过她散乱的衣襟,在那片细腻的肌肤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到她因跪拜而更显曲线起伏的背脊,最后,定格在她微微颤抖的、纤细脆弱的后颈上。

“爱妃何罪之有……”天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在这寂静的花圃中显得格外清晰,“是朕,扰了爱妃赏花的雅兴。”

他话音未落,已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手揽住她单薄的背脊,微一用力,便将她打横抱起。

“啊!”柳依依低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攀住他的脖颈,她身上那清雅的、混合了芍药甜香的体息,毫无保留地涌入他的鼻息。

皇帝抱着她,转身踏入了芍药圃更深处。那里有一座临水而建的精致轩阁,名曰“秾芳”,是平日赏花小憩之所,此刻空无一人。

轩阁内陈设清雅,临水的一面窗扉洞开,微风拂过水面,带来湿润的凉意。皇帝将她放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榻上铺着凉玉席,触体生寒。

窗外的芍药依旧开得如火如荼,秾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水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模糊了倒映的云影天光。

几日后。

行宫西侧的竹林,竹影森森,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将暑气隔绝在外。皇帝挥手屏退侍从,独自一人踏着青石小径往里走。

然后,他看见了那一幕。

石亭宛如被遗忘在碧波深处的白玉盏。亭中无人,只有一地碎金般的光斑和层层叠叠的竹叶。

不,有人。

竹林深处,一个窈窕的身影正在起舞。

她背对着他,一身天水碧的轻纱裙裾在旋转间飞扬,如同绽开的青莲。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勾勒出她惊心动魄的侧影——肩颈线条流畅如天鹅,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

一双雪足,玲珑剔透,踝骨精致得像玉雕,正踏在满地枯黄的竹叶上。露水濡湿了足尖,沾染上细碎的草屑与尘泥,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湿痕,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混着风过竹梢的呜咽,竟比任何丝竹管弦更撩动心弦。

皇帝驻足,隐在一丛翠竹之后,目光幽深。

她似乎浑然未觉,兀自沉浸在舞姿中。手臂舒展如垂柳,腰肢后折似弯弓,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浑然天成的媚意。

忽然,她旋身,看到了他。

舞姿骤停。

她赤着脚,一步步走来,足踝上系着的一串细小银铃,发出清凌凌的碎响。

“皇上,”她微微喘息,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您来了。”

皇帝伸出手,指尖拂过她被汗湿的鬓角:“怎在此处起舞?”

“等得无聊,”她语气带着点娇嗔,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指,“便想活动活动筋骨。这竹林有灵气,踩着叶子,听着风声,好像自己也成了精怪。”

亭中的汉白玉石桌上,放着一盘新摘的葡萄,颗颗饱满,紫得发黑,上面还凝着水珠。

她拈起一颗,却没有递到他手中,而是用指尖轻轻捏着,递到他唇边。皇帝低头,就着她的手含住。葡萄冰凉清甜,在口中迸裂开汁水。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唇,温软,带着一丝葡萄的黏腻。

“甜吗?”她问,声音像裹了蜜。

皇帝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她的衣上眼神一暗。

她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带着无辜,又藏着若有似无的邀请:“皇上……”

夏日的蝉鸣忽然变得喧嚣起来,鼓噪着耳膜。

竹屋内。

蝉鸣声、竹叶沙沙声,此刻都仿佛远去。

此后十日,圣驾难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