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老陈的扳手
九点五十分,陈默(张薇)站在家属院南门外,微微喘气。
她(他)换上了一件半旧的浅灰色针织开衫和深色牛仔裤,头发重新梳理过,扎成利落的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比昨天夜里清明了许多。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钱包、钥匙、手机,还有那本红色相册——她打算趁中午休息时,去找找附近的打印店。
早高峰已过,街面上车辆稀疏。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右转,沿着人行道快步走去。
过了第一个红绿灯,街景变得更加杂乱。路边多是些小餐馆、五金店、复印社和建材铺面,招牌新旧不一,有的LED灯已经缺了笔画。空气里混杂着油烟、机油和灰尘的味道。
第二个红绿灯路口,她看到了“老陈修车铺”的招牌。白底红字,边角有些锈蚀。铺面不大,门口的水泥地上满是黑色油污,停着几辆待修的电动车和自行车。一个用铁皮和帆布搭出来的棚子下面,摆着工具台、零件架,还有一台看起来颇有年头的举升机(虽然现在空着)。
一个五十来岁、身材敦实、穿着深蓝色沾满油污工作服的男人,正蹲在一辆电动车旁,埋头拧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盘方正,皮肤黑红,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陈师傅?”陈默走近,试探着问。
老陈眯眼打量了她一下,把手里的扳手在油腻的毛巾上擦了擦,站起身:“张薇是吧?来得挺准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本地口音,语气很直接。“就那边,桌子。”他用下巴指了指铺面里侧一张靠着玻璃隔断的旧书桌,桌上摆着一部老式电话机、一个脏兮兮的记录本、几支笔,还有个保温杯。
“电话响了就接,记下来车啥毛病、车牌号、车主电话、大概啥时候能来。不会修的直接说师傅在忙,让留电话,我回头打过去。有人来取车,对着单子找,收了钱放这个铁盒里。”老陈语速很快,指了指桌下一个带锁的小铁皮箱,“钥匙在这儿。”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银色的小钥匙,放在桌上。
“明白了,陈师傅。”陈默点点头,走到书桌后坐下。椅子是简单的塑料方凳,不太舒服。
“我就在外边干活,有事喊一声。”老陈说完,又蹲回那辆电动车旁,继续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
修车铺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和橡胶气味。陈默适应了一下,翻开那个记录本。上面字迹潦草,记录着各种车辆问题和客户信息:“王姐,电动车后胎慢撒气,换内胎,已取。”“李哥,自行车刹车不灵,调修,未取,电话138****。”……
十点刚过,电话就响了。铃声是那种尖锐的老式铃声,吓了陈默一跳。她连忙接起:“喂,您好,老陈修车铺。”
“喂,陈师傅在吗?我电动车早上骑起来嘎吱嘎吱响,后轮那儿。”一个中年女声。
“师傅正在忙,您方便留一下车牌号和电话吗?师傅忙完给您回电,或者您直接推过来看看?”
“行吧,我车牌是……电话是……”
陈默快速记下,字迹尽量工整。挂了电话,她松了口气。看起来不难。
接下来半个小时,又接了两个咨询电话,一个问补胎价格,一个问能不能修摩托车电打火。她都按老陈交代的应对了。
十点半左右,一个穿着外卖制服的小哥,推着一辆电动车急匆匆过来,后胎瘪了。“师傅!急!能快点补吗?我还要送单!”
老陈从车底下探出头:“爆胎还是扎了?”
“不知道啊,突然就没气了!”
老陈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蹲下检查了一下:“扎了个钉子。补一下二十,十分钟。”
“行行行,快点师傅!”
老陈动作麻利地开始拆胎。陈默在一旁看着,只见他手指粗大,关节突出,满是老茧和洗不掉的黑色油污,但动作异常精准熟练。拆胎、找漏点、打磨、涂胶、贴补片、装回、打气……一气呵成,果然不到十分钟。
外卖小哥付了钱,道了声谢,骑上车又飞快地走了。
老陈把二十块钱递给陈默:“放盒里。”
陈默打开铁盒,里面已经有些零散纸币和硬币。她把钱放进去,锁好。
电话又响了……
不知不觉,时间快到十一点。陈默逐渐适应了这简单的“工作”。接电话、记录、偶尔有顾客来取车,她就对着单子核对,收钱。老陈一直在外面忙活,很少说话,只有需要工具或者零件时,才简短地喊一声。
间隙里,陈默的思绪却无法完全集中在修车铺。她不时会想到家里的父亲。他一个人在房间,会不会想起床喝水?会不会咳嗽?那根新装的扶手,他真的会用吗?还有那庞大的债务数字,像阴云一样压在心头。周经理说的医疗器械折扣,需要确定型号,可她对那些专业东西一无所知。互助群里,也没有再出现更合适的兼职信息……
“丫头,”老陈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她的思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个一次性塑料杯,杯口冒着热气。“喝点水。我自己泡的茶,粗叶子,别嫌弃。”
陈默连忙站起来:“谢谢陈师傅。”她接过杯子,是那种很烫的廉价塑料杯,里面泡着深褐色的茶叶,梗很多,但热气扑面,带着一股质朴的茶香。
老陈自己也拿着杯子,靠在工具台边,吹了吹气,喝了一大口。他看了一眼陈默,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了停:“家里有事?”
陈默握着温热的杯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嗯,父亲身体不太好。”
“看出来了。”老陈又喝了一口茶,“脸色差,心神不宁的。这年纪,父母生病,最熬人。”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什么安慰,却奇异地让人不觉得被冒犯。
“您……家里人还好吧?”陈默顺着话问了一句。
“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一年回不来两次。”老陈说得很简单,“就剩我跟这铺子。也好,清净,有事做,饿不死。”
陈默不知道接什么,只是捧着杯子,小口喝着茶。茶很苦,回味有点涩,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周哥介绍你来的?”老陈忽然问。
陈默一愣,点点头:“嗯,在群里看到您招人。”
老陈“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周哥的事,反而说:“周哥那人,路子野,心不坏。他介绍的,我一般都看看。你这姑娘,看着实诚,不像那些眼高手低的。”他顿了顿,“以后要是这边临时缺人,或者有别的不累的零活,我群里喊一声,你要是有空,就过来。钱不多,但现结,不拖。”
陈默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涩。“谢谢您,陈师傅。”声音有些发哽。
“谢啥,互相帮忙。”老陈摆摆手,把杯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完,塑料杯捏扁,扔进角落的垃圾桶。“行了,干活。你坐着吧,快到点了。”
十一点五十分,没什么客人了。老陈开始收拾工具,清理地面。
陈默把记录本整理好,铁盒里的钱稍微清点了一下(她没细数,只是看看大额钞票),锁好。钥匙放在桌上。
十二点整,老陈洗了手,用那块油污的毛巾擦了擦,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元的纸币,递给陈默:“给,说好的。”
“谢谢陈师傅。”陈默接过钱,崭新的纸币,还带着老陈口袋的体温。她小心地放进自己的钱包。加上早上付完安装费剩下的三十多块,现在身上有八十多块现金了。虽然离还清债务是杯水车薪,但这是她(张薇)靠自己劳动、在这个世界挣到的第一笔钱。感觉有些不一样。
“回去吧,照顾好家里老人。”老陈挥挥手。
“嗯,陈师傅再见。”
走出修车铺,午间的阳光稍微刺眼了些。陈默眯了眯眼,回头看了一眼。老陈已经又蹲在另一辆车旁,专注地摆弄起来,侧影在阳光下显得坚实而沉默。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稍慢。经过第一个红绿灯时,她看到路边有一家小小的“快印店”。橱窗上贴着“复印打印证件快照”的字样。
她走进去。店里很窄,只有一个年轻女孩坐在电脑后玩手机。
“请问,打印照片多少钱?普通的就行。”陈默问。
女孩抬起头:“六寸的一块五一张,塑封加一块。”
陈默拿出手机,调出早上拍的那几张照片:“帮我打印这五张,都要六寸,塑封。”
“行,稍等。”
等待的时候,陈默看着店里简陋的陈设,墙上有一些打印出来的宝宝照和旅游风景。她的目光落在一张样板照片上,是一家三口的卡通合成照,下面写着“全家福创意设计”。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她犹豫了一下,对店员说:“那个……如果我想把几张老照片,还有现在的人像,合成一张看起来像一起拍的全家福,能做吗?不用很复杂,就简单拼在一起,看起来自然点就行。”
店员看了看她手机里的老照片,又看了看她:“可以是可以,但得稍微修一下图,调调色差什么的。这种……五十块钱一张。”
五十块。几乎是她刚挣来的全部。
陈默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发白。值得吗?为了也许能让父亲看一眼的、一张虚假的“新全家福”?
她想起父亲早晨喝汤时,那句关于母亲的话。想起他翻看旧相册时,那长久的沉默。
“做。”她听见自己说,“用这张老的全家福(她指着手机里父母和幼年张薇的那张),还有……能把我现在的单人照放进去吗?看起来就像最近拍的一样。”
“我试试吧,把你人像抠出来放进去,调整一下比例和光线。不过效果可能没那么完美。”
“没关系,看起来是一家人就行。”
“行,那你选一张你现在的清晰正面照给我。”
陈默在手机相册里找了一张张薇之前拍的、还算精神的证件照风格半身像,发给店员。
“大概需要半小时左右。你先坐会儿,或者可以待会儿来取。”
“我等着吧。”
陈默在店里唯一的一把塑料椅上坐下。店里很安静,只有打印机工作的嗡嗡声和店员偶尔点击鼠标的声音。她看着窗外来往的行人和车辆,心里计算着时间。父亲一个人在家快三小时了。
半小时后,店员把打印好的照片递给她。
五张老照片的翻印,清晰度还可以,塑封后硬挺挺的。那张合成的“新全家福”……效果确实有些生硬。背景是原老照片的公园长椅,年轻的父母坐在两边,中间被巧妙地拼接上了成年张薇的半身像,比例和光线经过调整,乍一看,就像一家三口在多年前某个午后拍的合影,只是中间的“张薇”穿着现代的衣服,表情也有些微的不协调。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张“新”的、有现在这个张薇在内的“全家福”。
陈默付了钱——打印加塑封12.5元,合成照片50元,一共62.5元。钱包瞬间又瘪了下去。
她仔细地把照片收进帆布包,走出快印店。
回家的路上,她在一家小超市门口停下,用剩下的二十多块钱,买了一小把新鲜的小白菜,几颗鸡蛋,还有一小块瘦肉。父亲胃口不好,中午可以做点清淡的菜肉粥。
提着简单的菜,拿着装有照片的包,她快步走向家属院。
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父亲看到这些照片会是什么反应。也不知道,这张花费了“巨资”、略带粗糙的合成照片,是否能触动老人内心深处某个柔软的角落,哪怕只是一瞬间。
倒计时在行走间悄然跳动:68:37:09。
时间依然紧迫,债务依然沉重。但手中这些温热的食物和冰冷的塑封照片,似乎代表着某种笨拙却真实的努力——努力去修补,去连接,去在注定无法圆满的结局到来之前,多留下一点点温暖的痕迹。
单元楼门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投来平淡的目光。陈默(张薇)低头快步走过,踏上昏暗的楼梯。
家的门,就在五楼。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