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深夜的敲门声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将老旧的家属楼团团裹住。

晚上九点刚过,张建国就陷入了比白天更深沉的昏睡。呼吸声粗重,带着痰鸣,偶尔身体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陈默(张薇)守在床边,借着昏暗的小夜灯,仔细观察。按照下午查到的知识,这是疾病进展和身体极度衰弱的迹象。止痛药和镇定类药物在起作用,但也在加速消耗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

陈默每隔一段时间,就用湿棉签轻轻润湿父亲干裂的嘴唇。指尖碰到那毫无血色的皮肤,传来冰凉的触感。白天咳出的血丝,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在她心头。她知道,情况在恶化,也许比预想的更快。

视野角落的倒计时,此刻显得格外冷酷:66:12:05。

她轻轻起身,走到客厅。没有开灯,就着窗外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在沙发上坐下。疲惫感像潮水般从骨头缝里漫上来,但她不敢睡。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冷光照着她紧绷的脸。

她再次点开“周”发来的那些医疗器械图片和报价。

防褥疮气垫床(双管交替波动型),市场价约2800,渠道价“大概能到2000左右”。便携式制氧机(3L,带雾化),市场价3500+,渠道价“估计2500能拿”。还有医用护理垫、一次性手套、消毒液、尿垫……林林总总加起来,哪怕按最便宜的渠道价估算,也是一笔她目前绝对无法承受的数字。

钱。还是钱。

她退出图片,看着那个漆黑头像的“周”。这个人提供的帮助已经超出了普通商家的范畴。他到底图什么?仅仅是因为“心不坏”?还是说,这个“渠道”本身,就是他某种灰色收入的一部分?

陈默无从判断,也没有资格去深究。对她(张薇)来说,这是眼前唯一能看到的、或许能减轻一点负担的缝隙。

她打字回复:“周经理,谢谢您。东西都很好,也很需要,但价格……我目前实在拿不出。我再想想办法。另外,您说的那个互助群,今天下午和晚上好像没什么新消息?”

消息发出去,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父亲的病情、沉重的债务、需要学习的护理知识、对未来的茫然……还有那个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的回复,言简意赅:“群里有活会发,急不来。你父亲情况怎么样?”

陈默斟酌着用词:“不太好,下午咳了血丝,现在昏睡,呼吸比较重。”

这次对方回复得稍快:“咳血要警惕。止痛药和止血药按时给了吗?家里有血压计和血氧仪吗?没有的话,最好备一个,随时监测。便宜的就行,一两百块。”

血压计……家里那个老式的,水银的,不太准了,而且张薇自己也不太会用。血氧仪,更是没有。

又是一笔开销。哪怕只是一两百块。

“止血药给了。血压计有个旧的,不太准。血氧仪没有。”陈默如实回复。

“明天我让我兄弟(还是上午装扶手那个赵师傅)顺便给你带个简易的指夹式血氧仪过去,你先用着。钱下次再说。”“周”的回复再次出乎陈默的意料。

“这怎么好意思……”陈默下意识地敲出客套话,但随即又删掉了。现在不是客套的时候。她重新输入:“太感谢您了,周经理。钱我一定会给的。”

“嗯。先这样。有急事打我电话。”

对话结束。陈默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周经理”的善意,让她在沉重的现实压力下,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意,同时也伴随着更深的不安——欠下的人情,同样是债。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深夜的小区寂静无声,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秋风吹过楼间空地,卷起塑料袋和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就在她准备拉上窗帘,回去再看看父亲时,楼下单元门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太寻常的声响。

不是风声。是有人在大声说话,语气激动,还混杂着拍打单元门铁皮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开门!我知道你在家!张薇!开门!”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立刻关掉手机屏幕,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喝了酒,但喊“张薇”名字时,咬字却异常清晰,带着一股焦躁和怒气。

拍门声更响了,砰砰砰,在楼道里回荡。“张薇!你出来!我们谈谈!别躲着!”

陈默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是谁?张薇的债主?还是其他什么麻烦?记忆快速翻找,却没有匹配的信息。张薇性格内向,社交简单,除了网贷,似乎没和别人有过严重冲突。

拍门声和叫喊持续了大概一分钟,在深夜的楼道里引起隐约的回音。有几户邻居的灯亮了,又很快熄灭,没人出来管这闲事。

然后,声音忽然停了。似乎是那人骂骂咧咧地走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风里。

四周重新陷入寂静。

陈默站在窗边,一动不动,手心里全是冷汗。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在她脸上,冰凉。刚才那一幕,像一场短暂而突兀的噩梦,打破了夜晚虚假的平静。

是谁?他想干什么?

她轻轻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面的黑暗。回到客厅,在黑暗中坐下,心脏还在咚咚直跳。这不像是普通的讨债电话,更像是……私人恩怨?可张薇的记忆里,完全没有线索。

她再次拿起手机,点开张薇的微信通讯录,一个个名字看过去。同事、几个关系普通的大学同学、亲戚(都远在外地且少有联系)……没有哪个看起来会深夜醉酒上门叫骂。

难道是……父亲那边的人际关系?父亲退休前是厂里的技术工,性格耿直,但也算不上得罪人。退休后更是深居简出。

想不出头绪。但那种被不明危险窥视的感觉,让她脊背发凉。

她看了一眼卧室方向。父亲似乎没有被吵醒,依旧昏睡着。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后半夜,陈默几乎没怎么合眼。她强迫自己小憩了一会儿,但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让她立刻惊醒。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个男人的叫喊和拍门声。

凌晨五点左右,天色依旧漆黑。陈默起来,轻手轻脚地检查了父亲的情况,依旧昏睡,呼吸略平稳了些。她去厨房烧了热水,给自己泡了杯浓茶,试图驱散疲惫和不安。

六点,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陈默决定不再干等。她需要主动做点什么,来应对可能再次出现的麻烦,以及迫在眉睫的经济问题。

她重新打开那个“同城互助信息角”群,编辑了一条更具体、也略带恳求意味的消息:

“大家好,急需一份今天(10月27日)白天可以做的临时工作。地点最好在西城区机床厂家属院附近,时间灵活,什么活都可以(体力活除外,力气有限)。现金日结。家里有重病老人需要照顾,实在没办法了,恳请大家帮忙留意一下。万分感谢!”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心里没底。

清晨的群,依旧安静。大多数人还没醒。

她又点开和周经理的聊天窗口,犹豫再三,还是问了一句:“周经理,昨晚好像有人在楼下喊我名字,还拍单元门,有点吓人。您……知道可能是什么情况吗?”

发出去后,她又觉得唐突。周经理毕竟只是个陌生人,没义务管这些。

没想到,几分钟后,“周”回复了,语气比之前严肃:

“昨晚?具体几点?男的?说什么了?”

“大概快十一点。男的,声音有点大,像是喝了酒,就一直喊我名字,让我开门谈谈,拍门拍得很响。”

“你没开门吧?”

“没有。”

“那就好。最近有借过高利息的私人贷款吗?或者得罪过什么人?”

“绝对没有私人借贷。就是正规的网贷平台。也没得罪过谁。”陈默肯定地回答。

“行,我知道了。你先别慌,白天尽量别一个人在家,出门注意点。我帮你问问。可能是认错门了,也可能是别的麻烦。有消息告诉你。”

“周”的回答,让陈默的心沉了沉。连“周”都觉得可能不是小事。

“谢谢周经理。”她只能再次道谢。

放下手机,晨光已经透过窗帘,给昏暗的客厅染上一层灰白的色调。新的一天开始了,却带着昨夜未散的阴霾和更沉重的不安。

七点,父亲醒了片刻,喝了点水,眼神涣散,很快又昏睡过去。

七点半,陈默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但不是昨晚那个赵师傅的。

她迟疑了一下,接起:“喂?”

“是张薇吗?”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我看到你在群里发的消息了。我是‘好味早餐店’的,就在机床厂家属院斜对面那条街。我们店里早上缺个帮忙打包、收拾桌面的,六点到十点,本来是四个小时六十块。你今天能来吗?就今天一天,原来的阿姨家里有事。”

六点到十点?现在已经七点半了。

“我能来!现在过去行吗?做到十点,工钱您看着给就行!”陈默几乎没犹豫。

“行吧,那你赶紧过来,现在正是忙的时候。穿利索点,戴个帽子口罩,卫生要求。”女人交代完就挂了电话。

陈默看了一眼卧室,父亲还在睡。早餐店就在斜对面,很近。她可以每隔一小时,最多一个半小时,就跑回来查看一下父亲情况。时间虽然重叠,但这是目前唯一的机会。

她快速换好衣服,把头发塞进棒球帽,戴上口罩。在父亲床头放了温水、纸巾和按铃(虽然父亲可能没力气按),又写了一张字条贴在床头柜显眼处:“爸,我去斜对面早餐店临时帮忙,很快回来,有事打我电话。”

然后,她抓起钥匙和帆布包,飞快地冲下了楼。

清晨的空气清冷而新鲜,阳光终于突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陈默(张薇)跑过家属院空旷的水泥地,心脏因为奔跑和紧张而狂跳。

斜对面那条小街已经热闹起来,各种早餐摊点冒着热气。“好味早餐店”的招牌很显眼,门口排着队,里面人声鼎沸。

她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油烟、包子蒸气和人群体温的热浪扑面而来。

新的一天,在忙碌、不安和微薄的希望中,仓促地开始了。

而昨夜那神秘的敲门声和叫喊,像一道阴影,悄然融入了这晨光之中,等待着下一次浮现的时刻。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