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伪装·傻
尹昭宁在尹家的第一个早晨是被鸟叫吵醒的。不是村里的那种鸡叫,鸡叫是扯着嗓子喊,一声比一声高,仿佛是在跟谁吵架。尹家的鸟叫是细的,尖的,一声一声地往耳朵里钻,钻得人脑仁疼。她睁开眼,看见头顶的帐子是粉色的,绣着花,花是牡丹,大红大紫的,看着就俗。她盯着那朵牡丹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尹家。京城。老太太的西厢房。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片白,想,老嬷嬷起来了吗,粥煮上了吗,阿九劈柴了吗,顾晏去铺子里了吗。她想了很久,想得鼻子酸了。她吸了吸鼻子,坐起来,穿上鞋。鞋是新的,昨天丫鬟送来的,绸缎面,软底,穿着不硌脚,但走起路来滑溜溜的,不跟脚。她站在地上,踩了两步,差点摔了。她扶着床柱子站了一会儿,把鞋脱了,换上自己带来的那双旧布鞋。鞋底是磨穿的,鞋面是补过的,穿在脚上,稳稳当当的。她蹲下来系鞋带,系得很紧,系完了站起来,走了两步,不滑了。她笑了。笑自己穿不惯好鞋。她把这口气咽下去,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院子里有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闹。她看着那些花,想起老嬷嬷院子里的那两只鸡。鸡不开了,但会下蛋。蛋能换钱,钱能买米,米能煮粥,粥能活命。花不能。花只能看。看完了就谢了,谢了就扔了,扔了就没了。她把这口气咽下去,咽到肚子里,让它变成火,烧得旺旺的。
丫鬟来了,端着脸盆,手里搭着布巾。丫鬟叫翠儿,十五六岁,圆脸,大眼睛,看着机灵。她把脸盆放在架子上,说小姐,您洗把脸吧,老太太等着您去请安呢。尹昭宁说好。她洗了脸,翠儿给她梳头。翠儿的手巧,三下两下就梳了个双丫髻,拿两根红绳扎着,看着挺精神。尹昭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不像自己了。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绸缎衣裳,头上扎着红绳,脸白白的,嘴唇红红的,像个瓷娃娃。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上有茧子,粗糙的,刮在脸上沙沙响。她把手缩回去,塞进袖子里。翠儿说小姐,您的手怎么了。尹昭宁说没怎么。翠儿说怎么这么粗。尹昭宁说以前干过活。翠儿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但尹昭宁听见了她心里的声音。那声音说:果然是乡下长大的,手粗得跟男人似的。老太太还说要把她嫁到好人家去,就这双手,谁看得上。尹昭宁听见了,没说话。她只是笑了笑,笑得很轻,很浅,嘴角翘了一点,眼睛眯了一点。翠儿没看出什么,收拾了脸盆,说小姐,走吧。尹昭宁说好。她跟着翠儿走出西厢房,穿过一条走廊,走到老太太的堂屋里。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看见她,说来了。尹昭宁说祖母早。老太太说早。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说坐下吧。尹昭宁坐下来。老太太说昨天睡得好吗。尹昭宁说好。老太太说这屋子还习惯吗。尹昭宁说习惯。老太太说缺什么跟翠儿说。尹昭宁说好。老太太看着她,说你这身衣裳是新做的?尹昭宁说是。老太太说好看。尹昭宁说谢谢祖母。老太太说以后就穿这样的衣裳,别穿你带来的那些了。你带来的那些,太旧了,穿出去丢人。尹昭宁说好。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手指头藏在袖子里,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那些茧子,那些疤,那些在乡下留下的东西。她不会丢。她不能丢。丢了就不是她了。她把这口气咽下去,咽到肚子里,让它变成火,烧得旺旺的。
堂屋里又进来了几个人。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姑娘,十五六岁,穿着粉色的衣裳,头上戴着金簪子,耳朵上坠着珍珠,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她长得好看,眉毛弯弯的,眼睛亮亮的,皮肤白得跟雪一样,嘴唇红得跟樱桃似的。她走进来的时候,屋子里的光都亮了几分。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一个端着手炉,一个拿着帕子,伺候得妥妥帖帖的。她一进门就笑了,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又甜又俏。她走到老太太跟前,说祖母,您今天气色真好。老太太笑了,说就你会说话。她挽着老太太的胳膊,撒娇似的晃了晃,说祖母,这就是乡下来的妹妹?老太太说是。她转过头来,看着尹昭宁。尹昭宁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一个亮,一个暗,一个活,一个静。尹昭宁知道她是谁。尹明昭。尹家最耀眼的嫡女,老太太的心头肉,京城里出了名的才女加美人。上辈子她在尹家的时候,尹明昭没正眼看过她一眼。这辈子,尹明昭看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的时候嘴角翘着,眼睛弯着,看着又甜又俏。但尹昭宁听见了她心里的声音。那声音说:这就是那个乡下丫头?土里土气的,看着就笨。老太太还说要我把她当亲妹妹待,谁要跟这种土包子当姐妹。尹昭宁听见了,没说话。她只是笑了笑,笑得很轻,很浅,嘴角翘了一点,眼睛眯了一点。尹明昭没看出什么,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说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尹昭宁说蘅芜。尹明昭说蘅芜?好名字。谁给你起的。尹昭宁说不知道。尹明昭说不知道?尹昭宁说嗯。尹明昭笑了,说你这人,真有意思。她拉着尹昭宁的手,说妹妹,你以前在乡下都做什么。尹昭宁说干活。尹明昭说干什么活。尹昭宁说喂鸡,劈柴,种地。尹明昭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她说那多累啊。尹昭宁说还行。尹明昭说你现在回来了,不用干活了。尹昭宁说好。尹明昭看着她,说妹妹,你是不是不太会说话。尹昭宁说嗯。尹明昭笑了,说没关系,以后我教你。尹昭宁说谢谢姐姐。尹明昭说不用谢,咱们是一家人。她转过头,对老太太说,祖母,妹妹好乖啊。老太太笑了,说蘅芜刚从乡下来,什么都不懂,你多带带她。尹明昭说好。她拉着尹昭宁的手,说妹妹,走,我带你去看看你的屋子。尹昭宁说好。她跟着尹明昭走出堂屋,穿过走廊,走到西厢房。尹明昭推开门,走进去,在屋里转了一圈,说这屋子不错,比我想的好。尹昭宁说嗯。尹明昭说妹妹,你喜欢这屋子吗。尹昭宁说喜欢。尹明昭说喜欢就好。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花,说妹妹,你知道这些花叫什么吗。尹昭宁说不知道。尹明昭说这叫牡丹,是花中之王。在乡下没见过吧。尹昭宁说没见过。尹明昭笑了,说以后你就见多了。尹家有的是好东西,你以前没见过的东西,这里都有。尹昭宁说好。尹明昭看着她,说妹妹,你是不是只会说“好”和“嗯”。尹昭宁说嗯。尹明昭笑了,笑得很响,哈哈哈哈的,笑了好几声。笑完了,她说妹妹,你真有意思。尹昭宁说嗯。尹明昭又笑了。她笑着笑着,突然不笑了,看着尹昭宁,说妹妹,你知道祖母为什么把你接回来吗。尹昭宁说不知道。尹明昭说因为祖母要把你嫁出去。尹昭宁说哦。尹明昭说你不怕?尹昭宁说怕什么。尹明昭说怕嫁个不好的人家。尹昭宁说嫁谁不是嫁。尹明昭看着她,说你这人,真奇怪。尹昭宁说嗯。尹明昭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说妹妹,你好好歇着吧,明天我带你去见几个朋友。尹昭宁说好。尹明昭走了。尹昭宁站在屋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听见了尹明昭心里的声音。那声音说:果然是个废物。土里土气的,什么都不懂,连话都不会说。老太太还想把她嫁到王家去,王家要是看见这副样子,还不得退货。算了,废物就废物吧,反正跟我没关系。尹昭宁听见了,没说话。她只是笑了笑,笑得很轻,很浅。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牡丹。牡丹开得正艳,红红的,大大的,花瓣一层一层的,仿佛是一团火。她看着那团火,心里头想了一句话。她没说出来,是在心里说的。你慢慢得意。她说完了,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她坐下来,把《浮生杂录》从枕头底下掏出来,翻开到那一页。七星连珠,望归之时,魂魄归位,或永堕轮回。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她睡不着。她想着尹明昭的脸,想着尹明昭的笑,想着尹明昭说的那些话。果然是个废物。她不是废物。她是周昭宁。是从破庙里爬出来的野鬼,是在灶台后头认字的丫头,是在杭州城里倒卖蜀锦的小商人,是在棋盘上跟摄政王下过棋的人。她不是废物。她是装成废物。装给尹家的人看,装给皇后的人看,装给所有人看。装到找到证据,装到扳倒皇后,装到赢。她把这口气咽下去,咽到肚子里,让它变成火,烧得旺旺的。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片白,想,快了。快了。她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这一夜,她梦见自己站在尹家的大门口,门口站着很多人,有老太太,有尹明昭,有那些丫鬟婆子。她们看着她,笑,笑得很响,哈哈哈哈的。她站在那儿,没笑。她只是看着她们,看着她们笑。笑了一会儿,她们不笑了。她们看着她,说你怎么不笑。她说我不想笑。她们说你怎么了。她说我没怎么。她说我要走了。她们说你去哪儿。她说回家。她们说你家在哪儿。她说在乡下。她们说乡下有什么好的。她说有粥,有咸菜,有老嬷嬷,有阿九,有顾晏。她们说那些人是谁。她说是我的人。她们说你的人?你一个乡下丫头,有什么人。她说有。我有。她转过身,走了。走得稳稳当当的。她在前头走,后面跟着一群人。有老嬷嬷,有阿九,有顾晏,有姜妈妈,有姬如是。他们跟着她,走得很稳。她走着走着,笑了。笑得很轻,很浅,嘴角翘了一点,眼睛眯了一点。她没回头,就那么走着。走了一会儿,她醒了。天亮了。鸟在叫,细的,尖的,一声一声地往耳朵里钻。她坐起来,穿上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牡丹还开着,红红的,大大的。她看着那些牡丹,想,今天尹明昭要带她去见朋友。见就见。她不怕。她只是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装傻装了一天了,装得她浑身难受。但她得装。装到找到证据,装到扳倒皇后,装到赢。她把这口气咽下去,咽到肚子里,让它变成火,烧得旺旺的。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出门,去给老太太请安。走在路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她没管,就那么走着,走得稳稳当当的,好似一个人。一个从破庙里爬出来的人,一个在布匹堆里滚出来的人,一个在钱眼里头钻出来的人,一个在棋盘上跟摄政王下过棋的人,一个站在尹家大宅里装傻的人。她不觉得自己了不起。她只觉得,自己活着。活着真好。她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跟在后面。只有她一个人。她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走得稳稳当当的。她要把这盘棋下完。下赢了,她就回去。回那个村子,回那间土坯房,回老嬷嬷身边。她把这颗心放在心里,跟那本《浮生杂录》放在一起。然后她走进了老太太的堂屋里。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看见她,说来了。尹昭宁说来了。老太太说坐下吧。她坐下来。尹明昭也在,看见她,笑了,说妹妹,你来了。尹昭宁说姐姐早。尹明昭说早。她说今天下午我带你去见几个朋友,你换身好看点的衣裳。尹昭宁说好。尹明昭说你别老说好,说点别的。尹昭宁说什么。尹明昭说比如说,姐姐,我穿什么衣裳好。尹昭宁说姐姐,我穿什么衣裳好。尹明昭笑了,说穿那件粉色的吧,衬你。尹昭宁说好。尹明昭看着她,摇了摇头,说你这人,真没意思。尹昭宁说嗯。尹明昭没再说什么,转过头跟老太太说话去了。尹昭宁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手指头藏在袖子里,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那些茧子,那些疤,那些在乡下留下的东西。她不会丢。她不能丢。丢了就不是她了。她把这口气咽下去,咽到肚子里,让它变成火,烧得旺旺的。她抬起头,看着老太太和尹明昭,她们在说笑,笑得很大声,哈哈哈哈的。她看着她们,没笑。她只是看着。看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祖母,我回去了。老太太说好。她转过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和尹明昭还在说笑,没看她。她看着她们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走了。走得稳稳当当的。她要把这盘棋下完。